2006/03/29,禮拜三。去年年底的時候,深夜到最常去二十四小時超商買煙,和藹的店員跟我說,Cartier(卡 地亞)的煙已經停產了。以後將再也沒有Cartier的煙了。他告訴我還有一些剩煙,可以買幾條儲存下來。那是一個瞬間,突然地,外表如此平靜,而內心如 此絞痛,突如其來無比的恐慌。就好像一個幾十年的情人跟你說他哪天一定會死了那樣(而最近我看到ppaper才知道在去年年底台灣的勝利火柴工廠結束經營 了,台灣再也沒有火柴了),突然地,你覺得自己將在再也沒有他的時候,那一瞬間,會跟著他一起死去。就好像,我老想著〈東尼潼谷〉的小說最後,他把他爸爸 所有的唱片都燒了以後,現在,他就徹底一個人了。那時,我每一時每一刻都惦記著,當最後一根Cartier紅色煙盒的煙在我唇際燒盡,我的人生也將跟著煙 飛灰滅。就會只剩下我乾枯的殘骸。不到三個月後,所有的存煙都抽完了,我想生命大概準備要完蛋了。而求生,似乎是一種本能。就像作過這樣一個夢:我在夢中 就沈在游泳池裡,想都沒想到不能吸氣,一吸氣水就會灌進肺裡,你就會吃了太多水,然後淹死。而當你一想到呼吸,你突然就慌了,一慌你就開始吃了水,然後開 始往下沈,然後就開始準備淹死。我想起那個夢,我在夢裡就淹死了,一切就沈靜平穩下來,像是最甜蜜的幸福。然後,當我醒來,我看著身旁的那個人,無比迷 惑。你知道,那愛情已經不可能了,你只是繼續在吃水,等著淹死罷了。我想,有比Cartier更好的情人嗎?我想很少的人可以理解,某一種牌子的煙竟然可 以比那老是號稱永生永世所愛的人、其實短暫到不行卻得痛個四到五年的的愛情,還要長久,還要忠貞,還要親密。我的Cartier紅色香煙。二十四小時超商 的店員建議我,也許可以試試Dunhill(登 喜路)的fine cut 46刀,是跟Cartier同一的煙絲。也就是它「化身」到Dunhill fine cut。我就開始換fine cut(呀,我想起來了,我也曾經非常喜歡Dunhill整個很寬很薄的紅色煙,只是它太重了),找我最喜歡的藍,湛藍太重了些,我就選銀藍。只要是藍都 好。什麼藍都是我的最愛。雖然我始終對Cartier的紅和鑲金難以忘懷。 我 不確定這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是什麼時候,在哪個時刻,在何 處,在怎樣的天氣底下,開始的,我已經不確定了。就像有人問你第一次有戀愛的身體動作是什麼時候,well,你會說是十歲嗎?總之,愛情的動作或許可以很 早,煙的故事卻極其晚,雖然真實的是,你可能從還是小baby的時候就開始吸菸了,那二手煙。 最 早的記憶裡我總是沒有「我」,也就是不像 有人敢跟你承認他在媽媽的肚子裡,或是一歲爸爸為了掩飾他的花行為,會帶著他去粉紅巷作為帶嬰兒去散步的藉口,其實是去花天酒地,而他竟然還會記得那些阿 姨身上的粉味,當有朋友這樣告訴我時,我老覺得那一定是那些拉丁美洲小說刺激他才想像出來的把戲。或許無知無覺才是生命的真實狀態。我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都沒有,只有一片好吵好吵的蟬叫聲,那應該是夏天吧。我最早的記憶就只有一片蟬叫聲,而我不知道我幾歲。因為有可能接著又是一片空白,然後才到了六歲,或 者七歲。因為就算我有印象,那也不是我的記憶。我是說,倘若今天你夢見你是印第安酋長的兒子,明天夢見你家長怎樣,而你一長大,你夢裡的你也跟著在一段時 間裡長大,而你總是夢見這些連續性的夢,你根本不會確定你到底是誰,夢不一定是在睡著了才開始。對一個幾乎一入睡就在做夢的人來說,你很難說服他現在你醒 來,你不是在夢裡了。有非常長一段時間,我根本區分不了到底什麼是夢,什麼是醒來的世界。最後,當「我」的意識出現時,你才會知道醒來是什麼?醒來就是又 回到每天都長一個樣的那個惡夢裡。就是有一樣的爸爸媽媽,一樣討厭的每天哭著等公車,一樣每天都要走那麼久的田埂路,就是每天都要坐在那個小學的小座位讀 書寫字,就是你自己不會突然不見了然後又出現了也覺得很自然(在睡著了以後你要怎樣跳接法都成立)。上帝創造了世界,他最大的敗筆就是你不能只是在睡覺。 你一醒來,世界就墮落了。你一醒來,就必須受到別人的「我」的無止盡壓迫。這世界以萬物為芻狗。總之,岔題了。記憶裡,我的父親,我那個沈默寡言,幾乎沒 跟小孩說過什麼話的父親,臉上總是有一層霧。也就是他永遠嘴裡有根煙,煙霧迷濛。記憶裡,作為他兒子最快樂的時候,就是他煙抽完了沒煙了,就會叫他兒子幫 他去雜貨店買煙。這是他兒子唯一可以賺一點點零用錢的機會,他會不辭辛苦跑了好遠的田埂路,走一段長長的小徑,去那個有公車汽車跑來跑去,有電影海報貼在 那裡的雜貨店,幫他爸爸買煙,剩下的零錢,他會買什麼?他也沒買,就存著,也許就等明天傍晚賣冰的巴布車吧。到了高中,我總喜歡往我們老師的座位跑,談有 的沒的,現場,也是一片煙霧迷濛。煙霧迷濛不曾打擾我,因為,煙霧迷濛是真實的。過了二十,你老是在某個人的周圍,那煙霧濃罩著他,煙霧迷濛毫不足奇的, 是生命最真實的風景。但我從沒抽過煙,也沒想要抽。我的第一支煙,應該是二十一歲,純粹好奇,出於想要理解為何你很熟的人總是臉上一片煙霧迷濛,我要了一 隻,抽起來什麼也沒有,很驚訝,然後就不再想了。直到二十四歲吧。然後再也沒停過。我沒當過那種老躲在廁所或是某個不欲人知的角落哈煙的國中、高中、大學 生(大學就不必了,不過現在大學又好像是了)。煙幕迷濛,well,在那幾年後,有一天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無意間在轉角見到我滿臉詫異,好像撞見了鬼,他 說,你不一樣了。不一樣了?現在你整個人都看的見了,以前,你不管在哪都好像全身有一層煙霧,臉永遠看不清楚。喔。我就問他,可是我以前又不抽煙。不是現 在身為heavy smoker才會這樣?不,他說:對,你那時不抽煙,但你永遠有一層煙。你好像活在那一團霧裡。那時,你的臉好像都在雲霧當中。哈。我在想,他真喜歡把話 說的像在引用格言呀。 這 則跟瑞士煙Cartier的戀愛故事,開場白實在太冗長了。好吧。我們就開始吧。第一眼,當我看見Cartier 紅色香煙時,就好像看見了天堂,整個煙盒的頭上有一層光環。就跟《神祕肌膚》裡八歲的尼爾第一眼看見他的棒球教練一模一樣。你的眼睛全都亮了。你的眼睛色 欲薰心。在一個春雨綿綿接近夜的傍晚時分,在街燈已經亮起的小巷轉角,在眼睛怔忪懶散的時刻,在我準備買哪一包我多年來老是換了又換舉棋不定的煙時,突 然,故事不一樣了。那白色的煙盒,紅色的靶心,鑲金的煙名,整隻白色的煙身,長濾嘴,濾嘴邊小小紅色的標籤,我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煙了。經過一兩年一直在換 煙,老是喜新厭舊過後,在那一瞬間,一切都註定了。你可以為愛一個人而痛苦,用淚水來擦淚水,你可以愛一個人愛到就變成他好了。但有一個東西他永遠奪不 走,他永遠嫉妒不已,永遠覺得自己不可能贏的過,他們都間接坦白過,他們輸了,他們都輸給了Cartier紅色香煙。那樣子就像是:你不可能像愛 Cartier那樣愛我。或許那是因為,我心裡想:我沒把握你(們)的愛,我懷疑你(們)每一個很快都會不見了,但Cartier不會。沒有一樣東西在你 睡前一定要,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找他更讓你的情人難以忍受的,那一瞬間他們的心就破了一個洞。雖然你已經很偷偷摸摸的了。我想,或許,這有點像那些酗酒的 人終日得抱著他的酒瓶(像那個叫Jack Daniel的傢伙)吧。但也沒有比Cartier紅色更讓你周邊的某些陌生人想搞「我們仨」的,怎麼說呢?well。這發生過幾次,在飯店的客廳咖啡 座,當錄音機準備開始,當我旁邊的朋友已經把我準備好的題目要問坐在旁邊的導演時,我想,這時我不用說話了,我就說,抽煙,可以嗎?當Cartier紅色 的煙一點起,在我的手指間,在我的唇際,他們還沒開始說話,就會忘了他們手邊的煙,拿起我桌上的煙,問可以嗎?然後點煙,開始抽,然後開始。通常,這個訪 談會很ok。他們都會很坦白。在一個瞬間,那煙,似乎充滿了平淡地性的張力。除了有一次,在訪談時,那個不抽煙卻無法不看你在抽煙的導演,你如此緊張,而 他也如此緊張,好像什麼都不能相互洩漏太多那樣,那個訪談,異常古怪,好像兩個人都很害怕,而他們都知道,對方是跟他一模一樣的人,好像在玩英國那對黑人 silent twins所 玩的把戲──在比賽吃豆子看誰吃的最慢。而有一個朋友,他老是喜歡玩一種遊戲,跟我,偶爾我們也玩吧,他喜歡要我的煙,要我抽的時候他用我吸 菸時得火舌吸一口氣將他的煙點燃,然後揚揚眼睛,色瞇瞇的說:這樣好性呀。他就喜歡這種調調。雖然,我不習慣(所以有時我就把我已經點燃的煙給他點煙)。 就好像不習慣擁抱別人一樣。我可以把一隻突然跳到肩膀上而我沒意識到的貓,在她的腳碰到我肩膀的一瞬間反射動作一手把她撥開,讓她瞬間摔到地下大喵一聲, 而我才意識到是什麼。為此,我總是相信自己的反射神經極其發達,而手勁驚人。哈,我又岔題了。我不理解的是,我周邊的人幾乎都不會把Cartier當成他 們的煙,可是他們偶爾就要拿我的煙抽。Cartier必然有古怪的什麼,我不確定。或許是他們感受到對我沒什麼比得上他了,他們受到那個古怪的親密的誘 惑,因而,我們會更親近了一些。是什麼?我不知道。或許Cartier自己知道,或許,是他自身吧?還是因為,我們都很羞怯? 不 過在某些 時刻,一個原本不抽煙,卻在瞬間抽到無法停下來的朋友(她不知跟我說過多少次最後都慘敗的戒煙記,每一次她對煙都無法忘懷),我們卻開始終日在談煙這個情 人,她完全懂我在說什麼,我也完全懂她再說什麼。沒有比煙更好的,對付某種場合,他可以讓你自然而然不必說話。你可以跟你的煙很安靜的相處,獨處或是在人 群當中。煙,可以讓你就在自己裡,就在自己的偽裝裡,而你知道,他都知道你,你可以對任何人作假,但他在你身邊,你永遠不必對他作假。哈。我說,你一定要 去看一本叫做《吸煙賽神仙》(Cigarettes Are Sublime) 的書,他是一個完全知道跟煙談戀愛是什麼的作者,雖然,他說他寫這本書是為了戒煙。哈。我老想著要買一本英國年輕小說家的小說x20,這 也是一個愛煙如命的故事(然而,有趣的是,這也是一本要戒煙的書)。20就是每包煙的煙數。x20就是計算每天幾包,幾天了,小說是用煙來當時間的計量單 位。我還沒讀過這本小說。不過我相信哪天我會收藏它。總有一堆什麼什麼的俱樂部,但,煙,似乎是抽煙者和煙自己的雙人「晚」宴。而他們,我們,每一個都知 道,煙無足輕重,你愛他是因為你覺得可以隨時不要他,而同時,你卻可以隨時要他。但你隨時都知道,這時候,你抽這根煙是對的。因為他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他 永遠會在你身邊。冷淡如是,激烈如是,平靜如是,緩慢如是,那煙幕總在燃燒,那高溫的火紅永遠不滅(而我沒抽過比cartier更細密更不會斷煙的煙絲 了,除了倫敦煙Dunhill fine cut)──哈,這聽起來好像廣告詞,而我一定有病。我情願生命有真正的不健康,我情願為了煙不健康。煙,讓生命無怨無悔。雖然,生命,就跟煙一樣,無足 輕重。煙燒盡,或許就跟靈魂的重量差不多。 也許,真正好笑的,是你怎麼開始抽煙的?以及,在什麼時候,在某個偶然有人跟你要一根煙?或 是,比方說,1998年在紐約你老在布魯克林東十四街轉角那家阿拉伯人開的小雜貨店買紐約煙Benson & Hedges(這 是我跟紐約談戀愛時抽的煙,金色有柳條細紋的軟盒煙),或是,比方說,你走過地鐵站外面,有人看見你在抽煙,走了過來跟你要一支煙,然後 拿一個25分錢的銅板要給你;而在另一邊有間大超商,所有的煙正好排了一整個牆面那麼多,其中在大作廣告的Mermit(?)種類多到有一整條不同花色, 之類 的。其實最有趣的,是它所隱藏的故事。一些極其逗趣、而又美妙的故事。像是可以一直接續下去的,following story。就像《雙面維諾妮卡》那股怪岔岐的鞋帶,我們就會有那不斷接續下去的像是鞋帶故事的與煙的戀愛情事?
Wilfred Owen, photo from here2006/02/20。 兩天前接近黎明的時候,還在看三部亞藝租來的電影DVD,只要探個頭,窗外照理應該要轉白的時分,我突然無來由的開始翻箱倒櫃,腦子裡有一本書,很小很小 的書。是歐文(Wilfred Owen, 1893-1918)。這位在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宣佈結束前一個禮拜死於法國戰場的詩人。死時二十五歲。我不確定它會在哪裡。我沒找到。今天下午醒 來收拾東西回台中一個禮拜,手隨著沙發上的大箱子一摸,竟然手自己找到了書。很多年前一個當時還在大唱片公司領高薪隨時都在準備出國應酬的朋友送的。我想 他大概一次買了幾十本,不然不期而遇的同時他怎麼有辦法隨手從手提箱裡就拿出一本出來給我。他多年來都有失眠的惡習。我不確知他為何會送我一本歐文的小詩 集。我們不特別連絡,我們只在某些時刻見面,我們每次聊天都言不及義,很多的省略句法,有點不堪設想的酸味,我總是隨口習慣把話講的更不堪設想一點點。然 後一笑置之。我知道的是,有人送你這本小書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雖然我始終讓我的手自己去找它。這次手找到了它,我想眼睛會仔細看。詩 集 本身很小,放在手掌間,我的手指比書還長,封面是豔紅的罌粟,背景是蔚藍的天空,最底下的是失焦的綠色花莖和葉子, 書後標著AUS $1.95RRP;CAN $1.75,恰巧都是我沒概念可以換算多少的貨幣。ISBN旁有一個黑圓圈,裡面有大好級的黑字60p(也許是指英鎊一塊錢的百分之六十吧)共收了歐文近 30首的詩。我在想他會買它,也許是因為Benjamin Britten取用了一些詩寫了一首安魂彌撒《戰爭安魂曲》(1962),而賈曼在拍了《詠嘆調》(Aria)的一小段之後,製作人提了相似的案子,取用 曲子拍了一部超長MTV的電影。那些日子,不少朋友總是很「那個賈曼的」,雖然我不是很知道為什麼。深夜的巴士夜車。打了個瞌睡,醒來一片薄霧迷茫。有時高速公路上一片黑暗裡,沒有路燈,整片透著黑暗的霧光有一層光澤;有時路燈昏黃,霧氣瀰漫,背後顯現黑暗的層次感,還是黑暗的。我在不知所在的高速夜車裡。現在在一盞我國中以來到現在還點得著的檯燈底下(只是會有嘶嘶聲),亮光點亮了詩的書頁,頁緣都早已泛黃,顯現泛黃的層次,我隨手打開,讀打開來的那一頁,Greater Love,然後翻到下一頁,並且用手指打了一遍:Red lips are not so red As the stained stones kissed by English dead.Kindness of wooed and wooerSeems shame to their love pure.O Love, your eyes lose lure When I behold eyes blinded in my stead! Your voice sings not so soft,- Though even as wind murmuring through raftered loft,-Your dear voice is not dear,Gentle, and evening clear,As theirs whom none now hear Now earth has stopped their piteous mouths that coughed.Heart, you are never hot, Nor large, nor full like hearts made great with shot;And though your hand be pale,Paler are all which trailYour cross through flame and hail: Weep, you may weep, for you may touch them not.
Selected Poetry of Wilfred Owen
Tony Takitani/トニー潼谷 poster2006/02/14。二月十四日。沒睡,睡不著。然後等著中午去看《東尼潼谷》(Tony Takitani/トニー潼谷, 我懷疑村上選這個名字有點開玩笑,為了音聽起來好玩,像繞口令,像踢躂的聲響)的特映場,一個朋友約在電影院見。
大約幾個月前,電影在金馬影展放映,HH 提到電影,但我沒看。他問我小說,他不知道村上有寫過這篇小說。我告訴他那是村上最簡單的小說,也是我最喜歡的小說。不過,這很難解釋,為什麼,面對他, 說這篇小說時,是完全默認的。這樣一篇才幾千字的短篇,故事又如此簡單,我其實懷疑市川隼(Ichikawa Jun)該如何把它改編成一部長片,而且驚訝的是,村上的小說那麼多,為何他特別選了這篇?結果他選擇最簡單,某方面來說也最接近原著,他幾乎選用唸小說 的聲音橫跨整電影的畫面(某方面像是加上畫面的廣播劇)。這種做法,從一個角度來說,他相信村上的文字。而拍法,市川隼選擇了一個最疏離的方式,就是讓角 色本身基本上只是畫面的model(依布列松的定義)。而畫面在接近唸書的聲音中不斷移動,鏡頭基本上皆由推鏡推到一個角落形成黑畫面然後接到下一個推 鏡,而故事到了一個段落。重新起頭時偶爾使用淡出淡入。只是最怪異的在某些瞬間,他讓演員直接以第三人稱的方式,像突然念小說的某個句子那樣,而那句子卻 是在說那個角色當下的心情想法。這非常劇場式的做法,某方面,又極其疏離。也就是說,他將電影的戲劇性刪減到最稀疏的程度,讓電影本身成為一連串不斷推移 流逝的畫片。我不確知,這是因為他不相信他可以改編村上?或者,他認為這是改編它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聲音(小說本身)成為唯一的主角。總之,這是一個很挑 戰觀眾(而非讀者)的做法。那種英國BBC式的歷史傳記電視最習慣的拍法。在敘述的聲音中,不斷出現的畫面。加上音樂。像是一組歷史的傳記室內樂。而這竟 然成為《東尼潼谷》某方面來說成功的主因。它營造了一部生命如同一間玻璃囚室的電影。在其中,一切都在內蔽的封閉當中,流動的只有畫面,以及時間過往。我 想整部電影最大的敗筆就是找一個長相神似村上的中年演員來演東尼潼谷。讓我覺得導演其實「諂媚」村上「諂媚」過了頭(如果有哪個導演想找一個像原作小說家 長像的演員來演作家筆下的人物,某方面來說,會
是 嚴重的冒犯,將小說跟作者劃上等號,就是在冒犯虛構的隱密性,及其故事的無限開放性),尤其是這位中年演 員從大學生演起,實在有點恐怖,像在看《金色豪門/精靈之屋》裡演青少女的五十歲梅莉.史翠普,特別是她還要裝小女生突然回頭對你明眸一笑的當下。尤其你 坐在電影院前幾排,影像什麼都超級巨大時,那一瞬間,你實在無法當場不先錯愕一下然後突然爆笑。這並不特別有趣,一個孤寂的人未必得像中年歐吉桑,就好像 一個人若是有臉蛋,他就不可能如此孤獨,或說那麼無聊那樣。這讓在電影院的一些朋友看得顯然有些尷尬。大家都對電影幾乎說不出話來。(
Tony Takitani, still from King net)
另外我也不太喜歡電影版的結尾。那股多餘的想要給於一個浪漫的想法,喪失了村上小說原作的那種絕對。那絕對,是《東尼潼谷》最本質的所在。而讓宮澤理惠分飾兩角,有點故意玩弄雙胞胎twins或分身doubles的身體相似性,或者說,雙身對位,也有點過於設計性。 在 接近二十年前,我突然想起,我幾乎每星期有兩三天都窩在太陽系的MTV店裡。就在那裡,我們看了最早年的市川隼電影《失去童年的時代》和他改編巴娜娜小說 的《 鶇 》(つぐみ),應該還有他的《會社物語》,不過我對那部電影一點印像都沒有了。這位廣告出身的導演,在電影的構圖上一向乾淨簡單,漂漂亮亮,而且電影本身 幾乎都在無言中進行,少量的對白,有時剪得極其細碎的畫面,某方面他總是捕捉某種冷清、而乾燥的生命情境。《東尼潼谷》某方面來說還是非常市川隼的電影, 只是他選擇了緩慢推移的鏡頭速度(而背景老是有一大片朝向外面的窗玻璃——失焦的風景)。這位導演的電影在大約十年前在金馬影展放映《東京兄妹》之後就近 乎在台灣絕了跡,雖然他之後還拍了好幾部電影。我對《東京兄妹》唯一的記憶就是那個哥哥最喜歡吃豆腐,畫面中不時出現,光線美麗的小几,哥哥總在吃淋一點 醬油的豆腐。(而這個反覆畫面讓HH一直想去日本學做豆腐,回台灣開專賣豆腐的豆腐店,他覺得那日本豆腐看起來真好吃,隨後多年他去了日本待了幾個月,他 也不斷提及他最愛吃的日本豆腐)。
Tony Takitani, still from King net而 小說,很多年來,都只跟人說村上我最喜歡的就是《東尼潼谷》,有一部份是因為大多數台灣的村上迷都沒 看過這篇小說,而我喜歡把小說的故事從頭說一遍給一臉狐疑的朋友聽,直到我再也不提,而幾年前出版了《萊辛頓的幽靈》中譯本。這是我讀的第一篇村上小說, 在接近二十年前,在某報紙的副刊(跟書的版本有所不同),這也是唯一最接近我的村上小說。我不迷村上,但這是一篇對我而言絕對的小說。而絕對的定義, well,或許就接近純粹。但語意沒那麼菁英。多些「絕對」,一種瘋狂的氣味。 偶爾也會想起念政大的頭幾年。有很多年,生命是無可言說的 孤寂。那孤寂就像硬化的石頭,誰也碰不到它,而且它永遠拒絕融化。它獨立於一切之外,如同《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 裡的海底鋼琴,在深沈的海底,彈奏它的搖籃曲。我經常跑到圖書館去把所有的報紙翻一遍,影印我想慢慢仔細讀的副刊文章或是影評,影印國外一些 重要雜誌裡的短篇小說、一大疊本本厚重的國外作家字典。我印了很多,多年來一直堆在書櫃裡,有不少我都想某天我就會讀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管家》 Housekeeping的部份文選,我當時讀的是小說的第八章選 摘,希薇跟茹絲在湖上划著小舟到霜雪終年不化的山間小村,那是非常美麗的片段。那時候的 生活,簡單到無法想像。我週末時幾乎都在ER家,我們總是在MTV店看影碟,吃大餐。有些住宿的同學總是以古怪的語言說這個人在過夜生活,說得好像這個人在從事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行業似的。我什麼都不透露,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你不能把隱私交給任何人,因為那是你的隱私。誰也不必要知道。還有我幾乎每天都在政大外面那條街上的小小的唱片行買音樂卡帶,每天買一捲,一捲大概一百塊。每天我回宿舍或是外面租的房子,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 Walkerman,我幾乎從不暫停那些音樂(Pet Shop Boys, Joy Division, Nico, Patti Smith, Peter Murphy, Hugo Largo, Eyeless in Gaza, Peter Gabriel, King Crimson……etc )。卡帶堆的都是,那是我唯一讓我待在那裡的安靜時刻,我和「我的」音樂。除了某些人,我幾乎都不講話。或許,那就是很多人總認為我「瞧不起」他們、對他 們視而不見的原因。其實,我沒話可說。我也不想說話。我唯一最想說的,就是寫字。但人在一起時,不講話又頂尷尬,所以有朋友時我似乎總在找話講,好填滿那 尷尬的空白,然後接著好幾天我就會窩在自己的空間裡,一句話都不想說。常窩在MTV店的第一年,幾乎每部我看過的電影,我都在薄薄的五百字稿紙寫下感想, 我大概寫了一百部電影,每部寫大約三張稿紙。那些文字當然都極其不忍卒睹。我只是寫了又寫。寫了又寫。那些稿子,或在淹水時泡了水,或是夾雜在不知所以的 地方,或是搬家時丟了,偶爾我還會在一疊資料裡找到殘餘,就只是摸摸那紙的的細薄,摸摸上面糊掉的字,就好像你還摸的到字的深淺刻痕一樣,彷彿這樣就夠 了。或許這樣說吧,曾經,電影,是唯一的現實,是生活的故鄉。而那麼多時候,你總在其他地方,腦子裡都在那個某個地方。在閱讀的時候,在寫字的時候,在聽 音樂的時候,在看電影的時候;就算不在那些時候,你也還在那些時候,就像在睡夢中還在聽的那些音樂,它老在你耳中迴盪。快樂是你很難想像的字眼,但你也說 不上來不快樂。雖然,總有個人告訴你你不快樂,而那個人費盡所有的力氣想要讓你快樂一些。雖然如此,在那個人永遠也不懂的那個所在,那個人累了失敗了。雖 然,一開頭那就註定會失敗。《東尼潼谷》。當我看電影時,當我想著小說的細節和氛圍時,我知道,就在那所在,它曾經非常非常靠近,比一切都還靠近。那曾經 曾經拒絕融化的什麼。
Hugo Largo首張專輯Drum
Peter Mur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