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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17日 星期五

shooting gallery:Just D1; just C13



這 個怪僻──從我看見第一張照片開始──就一直都會:我會翻到背後,透著光去看正面的隱約的輪廓,或是用手指去摸那照片裡有什麼。這舉動其實跟在讀一本書很 像:同一張紙的兩面,不是透光去看背後,就是用手指去摸那些字。一直到現在我最大的樂趣就是去摸早年排板印刷(撿字)印出來字的痕跡,在深深淺淺的印烙 裡,好像你可以摸出一片風景。(難道生命最大的樂趣,這難解的謎,就是像一個盲人在撫摸點字譜嗎?)這個難以理解的怪癖直到今日,就算我在網路上看到照 片,或是數位相機拍照輸到電腦,我還是會對著螢幕的平面,下意識的用想像把每一張翻一下,想要看見照片的背後。這行為就好像在猜疑所有的照片都只是,一張 紙的平面,正面和背面,立體的透視景深不過只是個幻覺,光影(那身在那裡的肉體存在──每張照片前面有台照相機;有個站在那前面的人)所玩耍的一個接近寫 實的非寫實。是hyper-reality。這個行為某方面,或許,就像荷蘭小說家Cees Nooteboom所寫的一本小說,In The Dutch Mountains。 小說裡有個寫某種童話的人,這個西班牙老人,平常的正職是公路的監查員,暑假喜歡到空曠的學校教室趴在小孩子的書桌上寫書,在遙遠的 城市出版,印量極少而且幾乎不曾出現書評,他正在構想的這本書,寫的是荷蘭的馬戲團,而故事是成人版雪后的翻轉(想想安徒生那個悲慘的童話)。他說: there is a similarity between writing stories and building road: you are bound to arrive somewhere some time。然後他又寫到:I can read a landscape like a book.雖然有趣的是:這本小說裡並沒有任何照片,沒有任何一張圖像,一切都是字的組構。風景不過是一種書寫出來的「風景的概念」,或說「風景的敘 事」。而這不是一本有關風景的小說,這是一本有關書寫的小說。

我把我一系列拍的照片暫時標題為Just。從今年二月在辦公室外面抽煙開始 隨性拍下陰暗中(即將下雨)傍晚的「風景」之後,我就已經完全離開了那裡。我不時都在shooting,無意識有意識下意識潛意識,shooting是最 完美的動詞用以指事對面前的什麼所達到的反作用力(溫德斯的說法深得我心)。這個後作用力是一種傷口的雙重達成,製造對對象物的傷口,甚而達到自己的傷 口。(而這個傷口只取得空間時間──這不是兩個切斷的名詞──更確切的說法是,在空間裡的時間,所擷取沈積岩的一片橫切面,就寫實性而言)。而好一陣子之 後,倘若我能說,只能說這個達到自己的傷口是對那強烈的失落茫然和憤怒所作的和解。我所沒意識到的是,從離開我已經shot的那個風景開始,每個我舉起相 機shoot的過程是對自己的進一步接近,同時透過反作用力,是對我周圍的進一步接近,closer。而每一個按下快門(shoot) 的瞬間是重新將自己帶靠近周圍,帶靠近每一天,帶靠近,我的眼睛開始很自然的,在幾個月內,可以迅速而直覺的,對眼前的細節進行「掃射」(一如追逐獵 物)。而同時,這個最佳的選擇,是無聲的。是沈默的。是不說話的。是不寫的。是不用手指按鍵盤的(哈,又按不出音樂來)。是非敘事非描寫非評述的──以我 的說法則是:非戳洞的,以及非墳墓的。雖然書寫照片的文章,總將照片直接指涉到死亡。然而真正非指涉而直接是死亡的,其實是文字自身。文字是最接近可以致 命的傳染性病毒。而在最壞的時刻,很多人使用文字販賣文字利用文字,弔詭地,是讓整個世界最快消失的方式。因為過於喧囂,這喧囂的不是沈默本身,是喧囂本 身,它讓整個世界最快速度消失不見。曾經,我(或我們)那麼努力的想要呈現世界,然而我(或我們)卻徹底的失去了世界。經過好幾年來身心徹底渙散的「書生 活」,最大的痛苦就是眼見你最親愛的世界逐漸在眼前不治身亡,你最親愛的世界就在巨大的喧囂(不是沈默)中成為眼前的屍體。世界成了最巨大的墳場,你在世 界墳場的告別式當中,你也在自己的告別式當中,而你知道有太多人習慣而不需要真的知道的在製造世界的墳場,而你沒抵抗,世界也沒抵抗。你只是失落迷茫憤 怒。你shoot之後你再也不在那裡了。那裡唯一值得留戀的,是陰暗中即將下雨的那片風景。

不過就是。

Just。不過就 是我在考驗那個後作用力可以在多久之後開始產生清楚的「震盪力」。而那個時刻,在下了一個多禮拜的雨過後,在某個瞬間,在某個時刻,它開始在我身體裡產生 情感性的強度。所以我開始了just的D系列。它們(裡面出現的字)不是指事,不是寫詩,不是解說,不是附錄,不是配圖,不是下標。沒有那些企圖。都沒 有。它們就只是我拍的照片,而我對那個被後作用力影響而想要「言說」的「震盪餘波」而已。

A,是照片經過大幅度的修改,如顏色,清晰對比度等(有時覺得自己也許更希望是一個不用畫筆的畫家)。
B,是照片只做了小幅度的修正調整。它們保有照片的極大幅度「原本」性。
C,是連續照片,或不同時間同地點的風景變遷。
而這三個分類,特別是AB刻意並置兩張,就像書一攤開時眼睛所見相連所見的兩頁。
它們全無聲無息。我希望堅持它們完整的無語。而D,倘若出現,只是它們對我產生的什麼,就像照片對著它眼前的站在(或跳,或躺,或舞)那裡的人,那人被自己shoot的反作用力震到,因而似乎有點恍惚。

shot by ┗┳┛, 2007/02/15, taipei












2007/08/14, Ben Christophers, Before The Winter Parade


Ben Christophers, photo from BC's myspace

2007/08/14。這是一個曾經的故事。故事沒有開始,故事將不知於何處消失。

二 千零一年春天來臨的前夕,有一個男子經常在位居地下室的office外面的小空地抽煙,當強風吹起時,他的淚水總是盈滿了眼眶,他抬頭望著對面,望著前 方,望著不知道哪裡,他什麼也看不見,眼前一片迷濛,樹影迷茫,對面屋子的紅牆歪斜,蔚藍的天空像是迷失在霧的粒子裡,他就這樣站在那裡很久很久,什麼也 看不見,什麼思緒也沒有,只是一直在哼一首歌,然後接著另一首,又一首,哼一些不成調的曲子,哼一些片段,哼不知道在哼什麼。當冬天的風吹起,他站在那 裡,消失在自己的淚光中,雖然,過往的人都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子低著頭站在那裡像是石化了,一動也不動,或是很緩慢的顫抖,香菸的煙霧緩慢飄動,倘 若有人走近點,他們會聽見他哼著一些不成調的歌曲。他們不知道他差不多片片段斷哼了整張Ben Christophers的專輯My Beautiful Demon。故事不曾發生,故事不曾結束,這是一個不存在的故事,只有一個男子,他嘴中燃燒的香煙,在一個冬天的風吹起的下午,流著他完全沒有感覺到的淚 水,直到淚水灼傷了他的臉。

Ben Christophers。 總會想起1999年第一瞬間聽見Ben Christophers,好像他是一個應該會走進你夢裡的人,不是因為音樂漂浮,猶疑或像夢一般,不是,他就像走在你的睡眠裡,那些風景,那些所有的細 節是風,是傾斜的街道,是煙霧包裹的蔚藍的天空,是粗粒子的樹影,是……就這樣,他一直陪伴著我,於我睡眠裡,的夢中行走的城市。

就在 兩千零一年春天來臨的前夕,有一個男子站在位居地下室的office外面的小空地,那是禮拜六下午五點半。陽光曾經穿透就要結霜的空氣,陽光曾經穿透一輛 公車的座位,畫面是film增格放映的慢速度,結霜的空氣帶著鮮明的粗粒子,穿過粗粒子結霜的陽光像是掉了色,顯得有點曝光不足,帶著陰藍彩點。有一個男 子穿著黑色的大衣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手指間的煙以增格放映的慢速度極其緩慢的飄著,而他像是在自己結霜的淚水裡睡著了。在陰暗中增格放映的慢速度當 中,畫面裡的街道歪斜,樹影充滿了粗粒子,陰森的天空蒙著一層煙霧,陽光裡滿是陰藍彩點。站在那裡的他像是放置近百年的舊膠卷,異常的模糊不清,只隱約可 以看清他黑色大衣的輪廓。當冬天的風吹起時,黑暗中揚起 Ben Christophers的一首歌Before The Winter Parade。一秒鐘只跑18格的8釐米底片開始在飄忽中緩慢晃動。有一個男子握著某個坐在他對面的人的手,影機裡從未出現他握的那個人的臉或身體,只有 他握著手中的那雙手與坐在那裡的人手部附近隱約的身體輪廓。那是一輛就要前往大城市的地鐵,外面是陽光樹影和小鎮的風景,在清晨六點半的時刻,在五月,夏 天尚未抵達的春天。他握著那人的雙手,飄忽搖晃慢速度的畫面裡除了他和那雙手就是地鐵座位外面粗粒子的陽光樹影和小鎮的輪廓。他們就在前往家的路上,只是 他們在影片中從未抵達。鏡頭沿著他們坐在那裡的地鐵座位的窗外延伸,在陰藍彩點的陽光當中,在陰藍彩點的天空中開始緩慢曝白。直到什麼都再也看不清楚。空 白繼續漫無邊際地在那裡,Ben Christophers另一首曲子Falls into View非常隱約的聲音侵入那片空白。持續因而陰暗了些的空白。

這是一個曾經的故事。故事沒有開始,故事已不知於何處消失。


◣◥Before The Winter Parade(mp3)
◣◥
Falls into View(mp3)



Ben Christophers, photo from Always on the Run

Ben Christophers - Before The Winter Parade


Ben Christophers - Falls Into View


Before The Winter Parade

Sails her blue eyes over you
savour the springtime of our kiss
souls worn blind by sweetheart cures in
just like lovers do
taste your skin still on my lips
and still I feel you move
the subway darkness will never strike
those sevenths in me again

All along we played down our love
hold onto my heart if we jump

Then you'll be my sweetheart solely
joining long embrace
then you'll be burning my courage
like the holy ghost
just like sweethearts do
at the spring time of their love

Your breath's so warm on my lips
I can almost hear you think
on a freezing cold november
but it's warm in the pools of your eyes

Steel hearts turn to stone
are we clear
how we feel
shall we spill
all that rain on those
steel hearts turn to stone

Just like sweethearts do
at the springtime of their love
just like lovers do


Falls Into View

Falls into view
And you find it's not the right way round
Unfolds a stare I'm homeward bound
And draws on tomorow
Deep city soul
Does she walk with you between the aisles
You're flying high over the groves
Devils heart is broken

All that we are
We cried ourselves dry
Everyone sees
The sweet light of change

Night time came in hooded cloaks
Slides through starlight and eyelids
A crushing smile into me goes
The last wish
Falls into view




Before The Winter Parade出自專輯My Beautiful Demon(1999);Falls into View出自專輯Spoonface(2001)


2007年8月16日 星期四

2006/03/29, Cartier....




2006/03/29,禮拜三。去年年底的時候,深夜到最常去二十四小時超商買煙,和藹的店員跟我說,Cartier(卡 地亞)的煙已經停產了。以後將再也沒有Cartier的煙了。他告訴我還有一些剩煙,可以買幾條儲存下來。那是一個瞬間,突然地,外表如此平靜,而內心如 此絞痛,突如其來無比的恐慌。就好像一個幾十年的情人跟你說他哪天一定會死了那樣(而最近我看到ppaper才知道在去年年底台灣的勝利火柴工廠結束經營 了,台灣再也沒有火柴了),突然地,你覺得自己將在再也沒有他的時候,那一瞬間,會跟著他一起死去。就好像,我老想著〈東尼潼谷〉的小說最後,他把他爸爸 所有的唱片都燒了以後,現在,他就徹底一個人了。那時,我每一時每一刻都惦記著,當最後一根Cartier紅色煙盒的煙在我唇際燒盡,我的人生也將跟著煙 飛灰滅。就會只剩下我乾枯的殘骸。不到三個月後,所有的存煙都抽完了,我想生命大概準備要完蛋了。而求生,似乎是一種本能。就像作過這樣一個夢:我在夢中 就沈在游泳池裡,想都沒想到不能吸氣,一吸氣水就會灌進肺裡,你就會吃了太多水,然後淹死。而當你一想到呼吸,你突然就慌了,一慌你就開始吃了水,然後開 始往下沈,然後就開始準備淹死。我想起那個夢,我在夢裡就淹死了,一切就沈靜平穩下來,像是最甜蜜的幸福。然後,當我醒來,我看著身旁的那個人,無比迷 惑。你知道,那愛情已經不可能了,你只是繼續在吃水,等著淹死罷了。我想,有比Cartier更好的情人嗎?我想很少的人可以理解,某一種牌子的煙竟然可 以比那老是號稱永生永世所愛的人、其實短暫到不行卻得痛個四到五年的的愛情,還要長久,還要忠貞,還要親密。我的Cartier紅色香煙。二十四小時超商 的店員建議我,也許可以試試Dunhill(登 喜路)的fine cut 46刀,是跟Cartier同一的煙絲。也就是它「化身」到Dunhill fine cut。我就開始換fine cut(呀,我想起來了,我也曾經非常喜歡Dunhill整個很寬很薄的紅色煙,只是它太重了),找我最喜歡的藍,湛藍太重了些,我就選銀藍。只要是藍都 好。什麼藍都是我的最愛。雖然我始終對Cartier的紅和鑲金難以忘懷。

我 不確定這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是什麼時候,在哪個時刻,在何 處,在怎樣的天氣底下,開始的,我已經不確定了。就像有人問你第一次有戀愛的身體動作是什麼時候,well,你會說是十歲嗎?總之,愛情的動作或許可以很 早,煙的故事卻極其晚,雖然真實的是,你可能從還是小baby的時候就開始吸菸了,那二手煙。

最 早的記憶裡我總是沒有「我」,也就是不像 有人敢跟你承認他在媽媽的肚子裡,或是一歲爸爸為了掩飾他的花行為,會帶著他去粉紅巷作為帶嬰兒去散步的藉口,其實是去花天酒地,而他竟然還會記得那些阿 姨身上的粉味,當有朋友這樣告訴我時,我老覺得那一定是那些拉丁美洲小說刺激他才想像出來的把戲。或許無知無覺才是生命的真實狀態。我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都沒有,只有一片好吵好吵的蟬叫聲,那應該是夏天吧。我最早的記憶就只有一片蟬叫聲,而我不知道我幾歲。因為有可能接著又是一片空白,然後才到了六歲,或 者七歲。因為就算我有印象,那也不是我的記憶。我是說,倘若今天你夢見你是印第安酋長的兒子,明天夢見你家長怎樣,而你一長大,你夢裡的你也跟著在一段時 間裡長大,而你總是夢見這些連續性的夢,你根本不會確定你到底是誰,夢不一定是在睡著了才開始。對一個幾乎一入睡就在做夢的人來說,你很難說服他現在你醒 來,你不是在夢裡了。有非常長一段時間,我根本區分不了到底什麼是夢,什麼是醒來的世界。最後,當「我」的意識出現時,你才會知道醒來是什麼?醒來就是又 回到每天都長一個樣的那個惡夢裡。就是有一樣的爸爸媽媽,一樣討厭的每天哭著等公車,一樣每天都要走那麼久的田埂路,就是每天都要坐在那個小學的小座位讀 書寫字,就是你自己不會突然不見了然後又出現了也覺得很自然(在睡著了以後你要怎樣跳接法都成立)。上帝創造了世界,他最大的敗筆就是你不能只是在睡覺。 你一醒來,世界就墮落了。你一醒來,就必須受到別人的「我」的無止盡壓迫。這世界以萬物為芻狗。總之,岔題了。記憶裡,我的父親,我那個沈默寡言,幾乎沒 跟小孩說過什麼話的父親,臉上總是有一層霧。也就是他永遠嘴裡有根煙,煙霧迷濛。記憶裡,作為他兒子最快樂的時候,就是他煙抽完了沒煙了,就會叫他兒子幫 他去雜貨店買煙。這是他兒子唯一可以賺一點點零用錢的機會,他會不辭辛苦跑了好遠的田埂路,走一段長長的小徑,去那個有公車汽車跑來跑去,有電影海報貼在 那裡的雜貨店,幫他爸爸買煙,剩下的零錢,他會買什麼?他也沒買,就存著,也許就等明天傍晚賣冰的巴布車吧。到了高中,我總喜歡往我們老師的座位跑,談有 的沒的,現場,也是一片煙霧迷濛。煙霧迷濛不曾打擾我,因為,煙霧迷濛是真實的。過了二十,你老是在某個人的周圍,那煙霧濃罩著他,煙霧迷濛毫不足奇的, 是生命最真實的風景。但我從沒抽過煙,也沒想要抽。我的第一支煙,應該是二十一歲,純粹好奇,出於想要理解為何你很熟的人總是臉上一片煙霧迷濛,我要了一 隻,抽起來什麼也沒有,很驚訝,然後就不再想了。直到二十四歲吧。然後再也沒停過。我沒當過那種老躲在廁所或是某個不欲人知的角落哈煙的國中、高中、大學 生(大學就不必了,不過現在大學又好像是了)。煙幕迷濛,well,在那幾年後,有一天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無意間在轉角見到我滿臉詫異,好像撞見了鬼,他 說,你不一樣了。不一樣了?現在你整個人都看的見了,以前,你不管在哪都好像全身有一層煙霧,臉永遠看不清楚。喔。我就問他,可是我以前又不抽煙。不是現 在身為heavy smoker才會這樣?不,他說:對,你那時不抽煙,但你永遠有一層煙。你好像活在那一團霧裡。那時,你的臉好像都在雲霧當中。哈。我在想,他真喜歡把話 說的像在引用格言呀。

這 則跟瑞士煙Cartier的戀愛故事,開場白實在太冗長了。好吧。我們就開始吧。第一眼,當我看見Cartier 紅色香煙時,就好像看見了天堂,整個煙盒的頭上有一層光環。就跟《神祕肌膚》裡八歲的尼爾第一眼看見他的棒球教練一模一樣。你的眼睛全都亮了。你的眼睛色 欲薰心。在一個春雨綿綿接近夜的傍晚時分,在街燈已經亮起的小巷轉角,在眼睛怔忪懶散的時刻,在我準備買哪一包我多年來老是換了又換舉棋不定的煙時,突 然,故事不一樣了。那白色的煙盒,紅色的靶心,鑲金的煙名,整隻白色的煙身,長濾嘴,濾嘴邊小小紅色的標籤,我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煙了。經過一兩年一直在換 煙,老是喜新厭舊過後,在那一瞬間,一切都註定了。你可以為愛一個人而痛苦,用淚水來擦淚水,你可以愛一個人愛到就變成他好了。但有一個東西他永遠奪不 走,他永遠嫉妒不已,永遠覺得自己不可能贏的過,他們都間接坦白過,他們輸了,他們都輸給了Cartier紅色香煙。那樣子就像是:你不可能像愛 Cartier那樣愛我。或許那是因為,我心裡想:我沒把握你(們)的愛,我懷疑你(們)每一個很快都會不見了,但Cartier不會。沒有一樣東西在你 睡前一定要,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找他更讓你的情人難以忍受的,那一瞬間他們的心就破了一個洞。雖然你已經很偷偷摸摸的了。我想,或許,這有點像那些酗酒的 人終日得抱著他的酒瓶(像那個叫Jack Daniel的傢伙)吧。但也沒有比Cartier紅色更讓你周邊的某些陌生人想搞「我們仨」的,怎麼說呢?well。這發生過幾次,在飯店的客廳咖啡 座,當錄音機準備開始,當我旁邊的朋友已經把我準備好的題目要問坐在旁邊的導演時,我想,這時我不用說話了,我就說,抽煙,可以嗎?當Cartier紅色 的煙一點起,在我的手指間,在我的唇際,他們還沒開始說話,就會忘了他們手邊的煙,拿起我桌上的煙,問可以嗎?然後點煙,開始抽,然後開始。通常,這個訪 談會很ok。他們都會很坦白。在一個瞬間,那煙,似乎充滿了平淡地性的張力。除了有一次,在訪談時,那個不抽煙卻無法不看你在抽煙的導演,你如此緊張,而 他也如此緊張,好像什麼都不能相互洩漏太多那樣,那個訪談,異常古怪,好像兩個人都很害怕,而他們都知道,對方是跟他一模一樣的人,好像在玩英國那對黑人 silent twins所 玩的把戲──在比賽吃豆子看誰吃的最慢。而有一個朋友,他老是喜歡玩一種遊戲,跟我,偶爾我們也玩吧,他喜歡要我的煙,要我抽的時候他用我吸 菸時得火舌吸一口氣將他的煙點燃,然後揚揚眼睛,色瞇瞇的說:這樣好性呀。他就喜歡這種調調。雖然,我不習慣(所以有時我就把我已經點燃的煙給他點煙)。 就好像不習慣擁抱別人一樣。我可以把一隻突然跳到肩膀上而我沒意識到的貓,在她的腳碰到我肩膀的一瞬間反射動作一手把她撥開,讓她瞬間摔到地下大喵一聲, 而我才意識到是什麼。為此,我總是相信自己的反射神經極其發達,而手勁驚人。哈,我又岔題了。我不理解的是,我周邊的人幾乎都不會把Cartier當成他 們的煙,可是他們偶爾就要拿我的煙抽。Cartier必然有古怪的什麼,我不確定。或許是他們感受到對我沒什麼比得上他了,他們受到那個古怪的親密的誘 惑,因而,我們會更親近了一些。是什麼?我不知道。或許Cartier自己知道,或許,是他自身吧?還是因為,我們都很羞怯?

不 過在某些 時刻,一個原本不抽煙,卻在瞬間抽到無法停下來的朋友(她不知跟我說過多少次最後都慘敗的戒煙記,每一次她對煙都無法忘懷),我們卻開始終日在談煙這個情 人,她完全懂我在說什麼,我也完全懂她再說什麼。沒有比煙更好的,對付某種場合,他可以讓你自然而然不必說話。你可以跟你的煙很安靜的相處,獨處或是在人 群當中。煙,可以讓你就在自己裡,就在自己的偽裝裡,而你知道,他都知道你,你可以對任何人作假,但他在你身邊,你永遠不必對他作假。哈。我說,你一定要 去看一本叫做《吸煙賽神仙》(Cigarettes Are Sublime) 的書,他是一個完全知道跟煙談戀愛是什麼的作者,雖然,他說他寫這本書是為了戒煙。哈。我老想著要買一本英國年輕小說家的小說x20,這 也是一個愛煙如命的故事(然而,有趣的是,這也是一本要戒煙的書)。20就是每包煙的煙數。x20就是計算每天幾包,幾天了,小說是用煙來當時間的計量單 位。我還沒讀過這本小說。不過我相信哪天我會收藏它。總有一堆什麼什麼的俱樂部,但,煙,似乎是抽煙者和煙自己的雙人「晚」宴。而他們,我們,每一個都知 道,煙無足輕重,你愛他是因為你覺得可以隨時不要他,而同時,你卻可以隨時要他。但你隨時都知道,這時候,你抽這根煙是對的。因為他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他 永遠會在你身邊。冷淡如是,激烈如是,平靜如是,緩慢如是,那煙幕總在燃燒,那高溫的火紅永遠不滅(而我沒抽過比cartier更細密更不會斷煙的煙絲 了,除了倫敦煙Dunhill fine cut)──哈,這聽起來好像廣告詞,而我一定有病。我情願生命有真正的不健康,我情願為了煙不健康。煙,讓生命無怨無悔。雖然,生命,就跟煙一樣,無足 輕重。煙燒盡,或許就跟靈魂的重量差不多。

也許,真正好笑的,是你怎麼開始抽煙的?以及,在什麼時候,在某個偶然有人跟你要一根煙?或 是,比方說,1998年在紐約你老在布魯克林東十四街轉角那家阿拉伯人開的小雜貨店買紐約煙Benson & Hedges(這 是我跟紐約談戀愛時抽的煙,金色有柳條細紋的軟盒煙),或是,比方說,你走過地鐵站外面,有人看見你在抽煙,走了過來跟你要一支煙,然後 拿一個25分錢的銅板要給你;而在另一邊有間大超商,所有的煙正好排了一整個牆面那麼多,其中在大作廣告的Mermit(?)種類多到有一整條不同花色, 之類 的。其實最有趣的,是它所隱藏的故事。一些極其逗趣、而又美妙的故事。像是可以一直接續下去的,following story。就像《雙面維諾妮卡》那股怪岔岐的鞋帶,我們就會有那不斷接續下去的像是鞋帶故事的與煙的戀愛情事?

2006/02/20, Red lips are not so red....


Wilfred Owen, photo from here

2006/02/20。 兩天前接近黎明的時候,還在看三部亞藝租來的電影DVD,只要探個頭,窗外照理應該要轉白的時分,我突然無來由的開始翻箱倒櫃,腦子裡有一本書,很小很小 的書。是歐文(Wilfred Owen, 1893-1918)。這位在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宣佈結束前一個禮拜死於法國戰場的詩人。死時二十五歲。我不確定它會在哪裡。我沒找到。今天下午醒 來收拾東西回台中一個禮拜,手隨著沙發上的大箱子一摸,竟然手自己找到了書。很多年前一個當時還在大唱片公司領高薪隨時都在準備出國應酬的朋友送的。我想 他大概一次買了幾十本,不然不期而遇的同時他怎麼有辦法隨手從手提箱裡就拿出一本出來給我。他多年來都有失眠的惡習。我不確知他為何會送我一本歐文的小詩 集。我們不特別連絡,我們只在某些時刻見面,我們每次聊天都言不及義,很多的省略句法,有點不堪設想的酸味,我總是隨口習慣把話講的更不堪設想一點點。然 後一笑置之。我知道的是,有人送你這本小書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雖然我始終讓我的手自己去找它。這次手找到了它,我想眼睛會仔細看。

詩 集 本身很小,放在手掌間,我的手指比書還長,封面是豔紅的罌粟,背景是蔚藍的天空,最底下的是失焦的綠色花莖和葉子, 書後標著AUS $1.95RRP;CAN $1.75,恰巧都是我沒概念可以換算多少的貨幣。ISBN旁有一個黑圓圈,裡面有大好級的黑字60p(也許是指英鎊一塊錢的百分之六十吧)共收了歐文近 30首的詩。我在想他會買它,也許是因為Benjamin Britten取用了一些詩寫了一首安魂彌撒《戰爭安魂曲》(1962),而賈曼在拍了《詠嘆調》(Aria)的一小段之後,製作人提了相似的案子,取用 曲子拍了一部超長MTV的電影。那些日子,不少朋友總是很「那個賈曼的」,雖然我不是很知道為什麼。

深夜的巴士夜車。打了個瞌睡,醒來一片薄霧迷茫。有時高速公路上一片黑暗裡,沒有路燈,整片透著黑暗的霧光有一層光澤;有時路燈昏黃,霧氣瀰漫,背後顯現黑暗的層次感,還是黑暗的。我在不知所在的高速夜車裡。

現在在一盞我國中以來到現在還點得著的檯燈底下(只是會有嘶嘶聲),亮光點亮了詩的書頁,頁緣都早已泛黃,顯現泛黃的層次,我隨手打開,讀打開來的那一頁,Greater Love,然後翻到下一頁,並且用手指打了一遍:

Red lips are not so red
As the stained stones kissed by English dead.
Kindness of wooed and wooer
Seems shame to their love pure.
O Love, your eyes lose lure
When I behold eyes blinded in my stead!

Your voice sings not so soft,-
Though even as wind murmuring through raftered loft,-
Your dear voice is not dear,
Gentle, and evening clear,
As theirs whom none now hear
Now earth has stopped their piteous mouths that coughed.

Heart, you are never hot,
Nor large, nor full like hearts made great with shot;
And though your hand be pale,
Paler are all which trail
Your cross through flame and hail:
Weep, you may weep, for you may touch them not.

Selected Poetry of Wilfred Owen

2006/02/17,我植一株飛燕草,藍,於我的墳頭


shot by ┗┳┛, 2007/06/04, taichung watching The Garden

2006/02/17。 醒來已經接近晚上九點半了。

昨天我把《與蛇的排練》賈曼的第五首〈上色:藍已未竟〉在電腦上重打一遍,想放在部落格裡,五首都放在 那裡,當作一個紀念。

然 後,我在思考那個時候,我怎麼會寫下它們的,我到底在想什麼?當時我的樣子怎樣?在過了三十之後,我曾經發過誓,二十歲已經過去 了,過去的一切都要消失,我要一個新的開始,放掉那些曾經如此不快樂的歲月,那些不眠夜裡在街道晃蕩的日子,那永無出口的迷戀和失神,就好像我可以重新給 自己一個童年。我要我所寫的一切轉換成色彩繽紛輕盈可笑,而且調皮。那似乎成真了,在隨後三、四年裡,是我生命最輕盈快樂的時期。所有的過去都蒸發在空氣 當中。我所無法了解的,當時絕對不能理解的,在七、八年後的現在,記憶似乎已經無法喚回,沒有過去似乎讓人很難想像的「空洞」。就好像瞬間裡,你突然想要 那個,想要那些傷疤讓你可以重新掉下眼淚似的。這樣做,又害怕自己極其愚蠢的,真像個愚蠢的呆子。很不好意思地。像是笑料。倘若有笑料的話。若沒有,曾 經,至少你可以表現出勇敢。例如:勇敢的去撞牆。

賈 曼死於1994年二月。大約一年裡,我一直計畫要寫紀念他的詩。總有人問我為 何是賈曼?不然就是:你一定很喜歡他?最重要的,其實是這個人的生命感動著我,他的想法,他的生命力,他的幽默、憤怒等等。那時我總在讀他的書,看或回憶 他的電影,我要一個氣氛,一種情緒,一種語言。但它不存在,我不知道在哪裡。或許,詩的起源都來自一無所知。唯一明白的,只有死亡的浸染。最早跑出來的是 第一首〈今天的紅屋頂是溼的……〉, 是詩自己寫出來的,而不是我。或者可以換個說法來說,我經常被自己的一個想法所糾纏:「你讓一千首詩消失,只為了存在 了一首詩。」紅屋頂的印像跟著我很多年,幾年間腦子裡我一直在寫,但一直只有一句,「今天的紅屋頂是濕的…」這是個極其具象的曾經。有好幾年,我經常會在 ER家裡。我經常在他晾衣服的後陽台抽煙,望著對面的人家,那漆紅的紅屋頂。牆邊的隔壁人家養著一盆茉莉花,我總會在下雨後陰暗的陽台,抽著煙聞到茉莉的 花香。心情竟是如此哀傷,想著那很久不見的人。94年年底,在27歲生日當天夜裡,當我從淡水回到台北車站走回家,冷,非常的冷,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只是 一直走一直走,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可以走進馬路正中央,然後快速奔馳的車子會以時數八十的速度將我猛然的衝撞。我想這樣不錯。繼續走著,無意識開始取代我, 我會像被雪埋葬那樣,開始無意識,然後昏厥,然後再也醒不過來。那絕對的哀傷將像甕封在水底的圓舞曲一樣,我會聽見那緩慢旋轉的樂音。然後,一切都將進入 深沈的睡眠裡。突然間,一絲對自己的不忍浮現,我突然開始掉眼淚,眼睛一濕熱,就醒過來。我就一直哭,只是哭。然後就死不掉了。幾天後,一月,在一個下雨 的下午,我又去了那家小酒館,想著一個人,曾經每個下午我都會去那裡,就只因為他在那裡。我就在那個下雨的午後去了那裡,然後用手寫下詩的初稿,過去好幾 年的情緒瞬間都浮過來,那強烈的情緒。那些半夜四點鐘的地下道。那些憤怒。那些無法理解的寂寞。那些人來人往的情感遊戲。那些氣味。那些挑逗。那殘忍的天 真。就在那下過雨的紅屋頂,過往像是煉金的羞恥。它從一個出乎意料的角落潛伏浮現,但,又像早在那裡。它不在我任何的排練裡,是最原始的,所以也就最無鮮 明調性,及其撕牙咧嘴。有了這首之後,我才開始有其他四首的可能輪廓。而每一首將呈現各自不同的面向。在不同的時間完成,不依循完成的次序,而是依循我的 可能,在計畫裡的面向──從死亡約一兩年後倒回彌留瞬間。在詩集急著一定要出版的時候,我在一邊做最後的整理時,一邊完成最後的幾首長一點的詩。而它們竟 然都寫成了。除了給惹內的那首〈圭亞那夢遺〉我那時怎麼也寫不完了,因為我知道它不會來得及寫完,它很複雜,非常複雜。寫〈牛頓守靈夜〉時我想要寫死亡過 後對人的思念,生活似乎沒這個人了,卻老是想著這個人,連接到賈曼的短片、配樂,海邊,以及最重要的安魂曲之後。而〈上色:藍已未竟〉,是一群朋友在一個 人彌留的時刻,那個現場,那個彌留的影像,跟成為屍體的瞬間,在葬禮前的上妝,在身體上上色,而我覺得最美的句子就是引用賈曼的幾個簡單的句子,卻是最真 實的聲音,我很喜歡他的聲音如此真實的留在那裡。〈HB〉接 近最晚寫成,但開頭的四句卻是兩三年來一直放在那裡的句子,映像清晰而具體,來自我住在天母 時,隔壁鄰居種的那棵芒果樹,我深夜回家時總會望著路燈底下的芒果樹。「月光下的蜂巢/蠅蠅驚擾失眠和已然入夢的幽靈/芒果花掉了/和桃紅色的飛蝶一同在 路燈下旋轉/」。在讀賈曼非常溫柔的日記書Modern Nature時,我最感動的都是有關HB的片段。我想要寫一首溫柔的,關於一個溫柔的夜晚,跟往常一樣,只是床的一側不在有那個人身體實存的重量,一個夜 晚,重疊了所有的夜晚,以及離開。我想要鮮明的色彩,孕生於夜,融化在黑中,猶如畫家的筆觸。最難寫最後寫的是〈穿過四季整張臉的Levi’s〉 ,David Wojnarowicz 非常感動我,Y寄給我一本他的紀念文集,我很想紀念他。所以在這首裡,我想要一個極其暴力的對生命死亡的影像。David Wojnarowicz是我以後一輯紀念詩的重點,在這本老早就訂名為《遲來的人》的詩集當中,我將連續書寫數輯我想要懷念的人,像是莒哈絲等等。不 過,我想當它真的寫成時,或許會是另一個十年。十年,聽起來真像是個虛構。或許,那詩集出版到現在,這十年才是真正的虛構。shot by ┗┳┛, 2007/06/04, taichung watching The Garden

有一天,當所有的記憶都不在了,就像曾經發誓要它們不在了。或許,在那裡將什麼也不會有。那裡,將是一片雪地。一片蒸發。那雪白的睡眠。那恆常的不在。


shot by ┗┳┛, 2007/06/04, taichung watching The Garden

2007年8月8日 星期三

2006/01/01, 小小的原罪...


shot by ┗┳┛ 2005/12/06, taipei

2005/12/28。再過幾秒鐘,我就會變成南瓜。我在等著變成南瓜。然而都過了一個多小時了,我沒變成南瓜。世界也沒變成南瓜。生命一向虛無,原因就只是:什麼也沒變成什麼。而且,經常地,老還是什麼跟什麼。就像跳出一個新歲數。而那數字竟然嚇得了人。

2006/01/01。當我醒來時,已經過了倒數半個小時了。無意識地,我選擇把年睡掉。就這樣,臉也沒少掉一塊肉,就到了2006年。 一 直都覺得沒有比靠近年底出生更宿命的。尤其是,別人一年大多會收到兩份禮物,而你常常頂多只有一份。而我情願什麼都沒有。就像對待年就這樣過去了一樣。睡 掉了總比醒掉(或醉掉)了要好。原因簡單,沒有人選擇要出生,同樣沒有人選擇得過年。每一年,在年與年銜接的瞬間,每個人,在自己與自己倘若還有銜接的瞬 間,欺瞞自己,欺瞞別人。因為,這樣或許比較簡單。

四 天前的深夜,在世界很叫人失望地沒有變成南瓜、只是下著冰冷的雨的子夜一點鐘。在一 場沒人記得、而你準備那一天就讓它被忘記的晚餐過後(而去那家準備關門的餐館吃飯,是在場的人希望紀念那家店)。順便晃到了一家正在準備開張的書店,突 然,過去的感覺會如此深沈的籠絡我,的氛圍下,看見一本會讓我驚訝的書竟然出版了(通常一個人的死就是另一個人的生,也就是死亡以後生命的現在進行式,同 時也是死亡以前生的過去進行式,那一瞬間,是一個人可以跟另一個人最赤裸的時刻)。在空曠而安靜的書店,我很久以來沒有感受到的輕鬆,我又喜歡來到書店慢 慢晃蕩了,到離開前,我鐵了心買一本多年來想買的巨大的傳記書, Edmund White寫的Genet,突然,很清晰地,我知道我當下最想要什麼,在倫敦時我最後沒買的Genet拍的那部黑白電影,un chant d’amour的DVD。因為實在太貴了。要20英鎊。雖然那是我在飛機場進海關前最大的遺憾。所以我用同樣的價錢,在機場的小書店等飛機時買了我喜歡的 法國女導演Clair Denis的Vendredi soir DVD。一部聖誕夜一夜情的電影。

前 天和一個準備去紐約過一陣子的朋友 吃了一頓中飯,在附近的書店,我把書買了回家。書名叫做《小小的原罪》,有關Jane Bowles生平的傳記書,由行人出版,厚達六百頁。我找了很久,擺在書架奇怪的位置,旁邊古怪而恰當地,擺著《管教的甜蜜歲月》(面對它,就像那兒應該 特別需要一份緘默,堅持一份私密地、理當所以的孤獨)。那晚,那下著小雨冰冷的深夜,好像某個時刻,某個過去,孤立而深刻地,回來了,如此熟悉,如此熟悉 到你知道,那是你自己的。你都知道──最清醒的時刻,就是最傷感的時刻。而那本書,某方面說來,就像你突然被當場揭穿了一樣。你就是無法冷靜地不當一回 事。雖然,對任何人,你無所謂,你只希望保有那一瞬間屬於你自己的孤獨感。生命總有一連串的「意外」(而讓每個孤獨性連結成有趣的「集體」性),在每個絕 對孤獨的時刻上。銜接著每個那當下的色澤、氣味,和就身在那裡的存在感。然後,產生了祕密。那祕密如此平凡無奇,但你會珍愛它。打死不放,就像緊捏在手上 的什麼。因為,那是你的。那祕密僅僅屬於你。儘管它無關緊要。它無須談論。它無須解釋。它就是它。它僅屬於你。

雖 然,不到一天,在一月一 日接近早上五點鐘,那書已經讀完了。雖然,有些叫人失望地,寫得並不特別精彩。過多平板的流水帳(有些時候,我都直接跳過去,簡單看過去)。但一本可以一 下子一魚多吃的傳記,總有一個好處,怎樣,都有被傳記者書寫的林林總總(私人信件、訪談回憶、寫作筆記、作品片段、照片……)。那林林總總,那夾帶的片 段,總是精彩的。一旦那夾帶的林林總總過分的多,而寫者毫無才氣的只在材料上(八卦上)表面化的一說再說那其實並不十分有趣的話題(或甚至極其瑣碎),你 也知道,這樣的書在深度(風格形式等)自其有侷限(但它可以販賣鄉愁──而鄉愁呢?則極其需要某個或某些人對某些東西的記憶)。但這並不影響那一瞬間,以 及閱讀時某些時刻的快樂。快樂是稀有的金屬,你得自行去提煉它,純粹它。有一些些就很夠了。就像一張二十年前夾在某本書裡壓平了的玻璃糖果紙。 一 開始我覺得,過了2001年,整個世界最大的改變,就是用加速度去丟掉2000年以前。情境就好像一個不熟的朋友問我一本她正要幫我們翻譯的小說,她問我 怎麼有小說寫的文法是現在式,因為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應該是過去式?有點像這樣。過了2000年,在我的想法裡,所有的一切將只存在現在式。一個新的世紀, 就要一個新的世界。而,Beat Generation的那一代正好都死的差不多了。很多時候,當我醒來眼睛看著醒來的世界,我以為這世界都已經變成現在的虛設。而很快地,很多人都會被遺 忘。遺忘最好。過了2000我將再也不想出版任何一本自己寫的書,不想寫任何真實感覺的作品(這樣我將再也不需要那寫作的痛苦),我想,這世界在台灣這一 塊並不缺書,多的是書的出版數字,缺的只是閱讀的人(而當你進入出版,你最不可能忍受的就是哪一天只是在看自己寫的書只成了銷售量數字)。我將被遺忘。而 任何人都會被人以最快的速度遺忘。而且,每個人會習慣將別人遺忘,也將被別人所遺忘。因為,沒有比一時更容易被拋棄的。而我以為這樣最好,最接近天堂,最 接近輕盈。幾年已經過去了。我終於了解當自殺飛機衝進雙子星大廈的當刻,驚人地,預見了世界巨大的傷口。而且預見了,那遺忘所加速度的,不是新的世界已然 開始成形,而是新世界只不過是巨大憧憬的幻滅,生命只不過是過去的負片。我看見了那種負時間竟然直接存在於現在和未來。時間的負值竟然不在過去。五年來, 我發現這負值的可怕,整個世界是巨大的虛妄,是徹底的失去。我沒看見多少有一點點真正快樂的人。而真正阻擋不快樂的方法,就是將那痲痹無盡的延長。而且誇 大那極小的我。因而那我顯得極其巨大,成了只是影子。因而,我看見鬼魂不再是過去已經死去的人,而是現在還活著的人。生者就是自己的鬼魂。整個世界不斷翻 新的劇目,如此的賣力,卻好像色彩繽紛的道具,其真正的場景是那巨大的墳場。我想,這時候,倘若你還可能被過去的鬼魂所驚嚇,那還會是真正的幸福。你還真 的會渴望跟已經那麼古董的鬼魂喝一杯下午茶呢。而我想這或許是到了今天早上,讀了《小小的原罪》突然可以讓我感到快樂的原因。突然2004年春天在下雪的 倫敦,在慈善義賣店買的一本才20p、約二十年前出版、還留下有人拿書的扉頁寫下不知道是誰的電話號碼、紙張都泛黃了的二手書Plain Pleasures,那本很閒地在坐地鐵、在廣場在公園,在外面下著小雪的屋裡翻閱著……那些時候,那些在時空上都已然遠方的時刻,都突然有了形狀。真的 是plain pleasures。我特別喜歡在那裡買很便宜的東西,每隔幾天,在Kilburn 地鐵站附近,我都會去晃一下。買了好幾件毛衣,皮衣和很多很多本書。

大 約將近兩個月左右,隨時地,我都處於一種需要「過去 的感覺」當中。或者,應該說,如同讀《小小的原罪》時突然讓我懷念Paul Bowles,想起他那種必須在異鄉才可能自在的狀態。我需要過去的感覺,就像過去我需要異鄉(想像中)的感覺一樣。有些人的生命永遠屬於其他地方,那 「其他地方」將拯救他人正在「這地方」。也就是他需要遠方的環抱,而不是這地方的環繞。我時常在思考,遠方,到底什麼時刻,在怎樣的狀態下失去了。很弔詭 地,就在人在遠方的那瞬間。遠方真實存在了,遠方就不再是遠方,因而遠方當下就不見了。有一天,很簡單地,「曾經」又成了真正的「遠方」,而且它將永遠也 不會不見了,原因很簡單,就因為你再也到達不了。而那再也到達不了,有些時候,卻是故意的。我故意了很多年,要過去永遠消失。弔詭地,就因為你再也到達不 了,所以它偶爾回來,而每一次回來的瞬間,都讓你真實的感受到那傷感。傷感是最終的真實。那傷感,最終的真實,在瞬間讓你存在。因為,那是絕對的孤寂。那 是你死掉前最想帶在身上的東西。在兩個月前,我等了好幾個月後,在並不特別期待,而只是習慣性等待的時刻,在影展看了歐容的新片Le temp qui reste /The Time to Leave(中文片名極其恐怖,幾乎就像鬼片該有的片名──《愛無止期》)。讓我很驚訝的,歐容,說了一個極其純粹的時刻,在生命最終的時刻,什麼是你的 最終。你最想放在身上的,可以帶到死掉後的,到底會是什麼?它提醒了我,什麼是最需要的,就是每天留下一件我死前很想帶在身上的東西。現在,應該就算餘生 的開始。


Le temp qui reste poster

2006/02/14, トニー潼谷 etc


Tony Takitani/トニー潼谷 poster

2006/02/14。二月十四日。沒睡,睡不著。然後等著中午去看《東尼潼谷》(Tony Takitani/トニー潼谷, 我懷疑村上選這個名字有點開玩笑,為了音聽起來好玩,像繞口令,像踢躂的聲響)的特映場,一個朋友約在電影院見。

大約幾個月前,電影在金馬影展放映,HH 提到電影,但我沒看。他問我小說,他不知道村上有寫過這篇小說。我告訴他那是村上最簡單的小說,也是我最喜歡的小說。不過,這很難解釋,為什麼,面對他, 說這篇小說時,是完全默認的。這樣一篇才幾千字的短篇,故事又如此簡單,我其實懷疑市川隼(Ichikawa Jun)該如何把它改編成一部長片,而且驚訝的是,村上的小說那麼多,為何他特別選了這篇?結果他選擇最簡單,某方面來說也最接近原著,他幾乎選用唸小說 的聲音橫跨整電影的畫面(某方面像是加上畫面的廣播劇)。這種做法,從一個角度來說,他相信村上的文字。而拍法,市川隼選擇了一個最疏離的方式,就是讓角 色本身基本上只是畫面的model(依布列松的定義)。而畫面在接近唸書的聲音中不斷移動,鏡頭基本上皆由推鏡推到一個角落形成黑畫面然後接到下一個推 鏡,而故事到了一個段落。重新起頭時偶爾使用淡出淡入。只是最怪異的在某些瞬間,他讓演員直接以第三人稱的方式,像突然念小說的某個句子那樣,而那句子卻 是在說那個角色當下的心情想法。這非常劇場式的做法,某方面,又極其疏離。也就是說,他將電影的戲劇性刪減到最稀疏的程度,讓電影本身成為一連串不斷推移 流逝的畫片。我不確知,這是因為他不相信他可以改編村上?或者,他認為這是改編它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聲音(小說本身)成為唯一的主角。總之,這是一個很挑 戰觀眾(而非讀者)的做法。那種英國BBC式的歷史傳記電視最習慣的拍法。在敘述的聲音中,不斷出現的畫面。加上音樂。像是一組歷史的傳記室內樂。而這竟 然成為《東尼潼谷》某方面來說成功的主因。它營造了一部生命如同一間玻璃囚室的電影。在其中,一切都在內蔽的封閉當中,流動的只有畫面,以及時間過往。我 想整部電影最大的敗筆就是找一個長相神似村上的中年演員來演東尼潼谷。讓我覺得導演其實「諂媚」村上「諂媚」過了頭(如果有哪個導演想找一個像原作小說家 長像的演員來演作家筆下的人物,某方面來說,會
是 嚴重的冒犯,將小說跟作者劃上等號,就是在冒犯虛構的隱密性,及其故事的無限開放性),尤其是這位中年演 員從大學生演起,實在有點恐怖,像在看《金色豪門/精靈之屋》裡演青少女的五十歲梅莉.史翠普,特別是她還要裝小女生突然回頭對你明眸一笑的當下。尤其你 坐在電影院前幾排,影像什麼都超級巨大時,那一瞬間,你實在無法當場不先錯愕一下然後突然爆笑。這並不特別有趣,一個孤寂的人未必得像中年歐吉桑,就好像 一個人若是有臉蛋,他就不可能如此孤獨,或說那麼無聊那樣。這讓在電影院的一些朋友看得顯然有些尷尬。大家都對電影幾乎說不出話來。Tony Takitani, still from King net)

另外我也不太喜歡電影版的結尾。那股多餘的想要給於一個浪漫的想法,喪失了村上小說原作的那種絕對。那絕對,是《東尼潼谷》最本質的所在。而讓宮澤理惠分飾兩角,有點故意玩弄雙胞胎twins或分身doubles的身體相似性,或者說,雙身對位,也有點過於設計性。

在 接近二十年前,我突然想起,我幾乎每星期有兩三天都窩在太陽系的MTV店裡。就在那裡,我們看了最早年的市川隼電影《失去童年的時代》和他改編巴娜娜小說 的《 鶇 》(つぐみ),應該還有他的《會社物語》,不過我對那部電影一點印像都沒有了。這位廣告出身的導演,在電影的構圖上一向乾淨簡單,漂漂亮亮,而且電影本身 幾乎都在無言中進行,少量的對白,有時剪得極其細碎的畫面,某方面他總是捕捉某種冷清、而乾燥的生命情境。《東尼潼谷》某方面來說還是非常市川隼的電影, 只是他選擇了緩慢推移的鏡頭速度(而背景老是有一大片朝向外面的窗玻璃——失焦的風景)。這位導演的電影在大約十年前在金馬影展放映《東京兄妹》之後就近 乎在台灣絕了跡,雖然他之後還拍了好幾部電影。我對《東京兄妹》唯一的記憶就是那個哥哥最喜歡吃豆腐,畫面中不時出現,光線美麗的小几,哥哥總在吃淋一點 醬油的豆腐。(而這個反覆畫面讓HH一直想去日本學做豆腐,回台灣開專賣豆腐的豆腐店,他覺得那日本豆腐看起來真好吃,隨後多年他去了日本待了幾個月,他 也不斷提及他最愛吃的日本豆腐)。


Tony Takitani, still from King net

而 小說,很多年來,都只跟人說村上我最喜歡的就是《東尼潼谷》,有一部份是因為大多數台灣的村上迷都沒 看過這篇小說,而我喜歡把小說的故事從頭說一遍給一臉狐疑的朋友聽,直到我再也不提,而幾年前出版了《萊辛頓的幽靈》中譯本。這是我讀的第一篇村上小說, 在接近二十年前,在某報紙的副刊(跟書的版本有所不同),這也是唯一最接近我的村上小說。我不迷村上,但這是一篇對我而言絕對的小說。而絕對的定義, well,或許就接近純粹。但語意沒那麼菁英。多些「絕對」,一種瘋狂的氣味。

偶爾也會想起念政大的頭幾年。有很多年,生命是無可言說的 孤寂。那孤寂就像硬化的石頭,誰也碰不到它,而且它永遠拒絕融化。它獨立於一切之外,如同《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 裡的海底鋼琴,在深沈的海底,彈奏它的搖籃曲。我經常跑到圖書館去把所有的報紙翻一遍,影印我想慢慢仔細讀的副刊文章或是影評,影印國外一些 重要雜誌裡的短篇小說、一大疊本本厚重的國外作家字典。我印了很多,多年來一直堆在書櫃裡,有不少我都想某天我就會讀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管家》 Housekeeping的部份文選,我當時讀的是小說的第八章選 摘,希薇跟茹絲在湖上划著小舟到霜雪終年不化的山間小村,那是非常美麗的片段。那時候的 生活,簡單到無法想像。我週末時幾乎都在ER家,我們總是在MTV店看影碟,吃大餐。有些住宿的同學總是以古怪的語言說這個人在過夜生活,說得好像這個人在從事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行業似的。我什麼都不透露,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你不能把隱私交給任何人,因為那是你的隱私。誰也不必要知道。還有我幾乎每天都在政大外面那條街上的小小的唱片行買音樂卡帶,每天買一捲,一捲大概一百塊。每天我回宿舍或是外面租的房子,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 Walkerman,我幾乎從不暫停那些音樂(Pet Shop Boys, Joy Division, Nico, Patti Smith, Peter Murphy, Hugo Largo, Eyeless in Gaza, Peter Gabriel, King Crimson……etc )。卡帶堆的都是,那是我唯一讓我待在那裡的安靜時刻,我和「我的」音樂。除了某些人,我幾乎都不講話。或許,那就是很多人總認為我「瞧不起」他們、對他 們視而不見的原因。其實,我沒話可說。我也不想說話。我唯一最想說的,就是寫字。但人在一起時,不講話又頂尷尬,所以有朋友時我似乎總在找話講,好填滿那 尷尬的空白,然後接著好幾天我就會窩在自己的空間裡,一句話都不想說。常窩在MTV店的第一年,幾乎每部我看過的電影,我都在薄薄的五百字稿紙寫下感想, 我大概寫了一百部電影,每部寫大約三張稿紙。那些文字當然都極其不忍卒睹。我只是寫了又寫。寫了又寫。那些稿子,或在淹水時泡了水,或是夾雜在不知所以的 地方,或是搬家時丟了,偶爾我還會在一疊資料裡找到殘餘,就只是摸摸那紙的的細薄,摸摸上面糊掉的字,就好像你還摸的到字的深淺刻痕一樣,彷彿這樣就夠 了。或許這樣說吧,曾經,電影,是唯一的現實,是生活的故鄉。而那麼多時候,你總在其他地方,腦子裡都在那個某個地方。在閱讀的時候,在寫字的時候,在聽 音樂的時候,在看電影的時候;就算不在那些時候,你也還在那些時候,就像在睡夢中還在聽的那些音樂,它老在你耳中迴盪。快樂是你很難想像的字眼,但你也說 不上來不快樂。雖然,總有個人告訴你你不快樂,而那個人費盡所有的力氣想要讓你快樂一些。雖然如此,在那個人永遠也不懂的那個所在,那個人累了失敗了。雖 然,一開頭那就註定會失敗。《東尼潼谷》。當我看電影時,當我想著小說的細節和氛圍時,我知道,就在那所在,它曾經非常非常靠近,比一切都還靠近。那曾經 曾經拒絕融化的什麼。


Hugo Largo首張專輯Drum


Peter Murphy

2006/02/26, Uzak etc


Uzak poster from official blog

2006/02/26, Sunday。將近清晨四點鐘的時候,在不知不覺中,下起雨,打在鐵皮上,點點清晰。是春雨。似乎,好幾年都沒在接近天亮的時候聽見春雨的來臨。這是一個 好兆頭。聽見春天即將來臨的聲音。昨天不到清晨八點就被叫醒,我們要去靈骨塔迎回我祖母的牌位。陽光明亮而燠熱。儀式極其簡單,我是長孫,要將牌位帶回家 門,我堂妹幫我撐傘。陰靈不能直接在陽光底下。午後清閒時,有點變了天,突然有點陰鬱的天,吹起一陣有點冷的風。接近清晨開始下雨。身體總在感覺天氣的細 微變化。讓你整個人在一種退換裡。接近晚上九點鐘我好想睡,就去睡了。短短的兩個小時不到,我被一連串劇情有幾十種歧出發展的夢驚醒,是午夜時分。是一種 過度密集、讓人醒來異常疲憊的惡夢。好累,又繼續窩在床上,直到被電話吵醒。許久沒這樣像影像溢血的夢了。顯示身體在天氣變化的後座用力裡。現在,四下寂 靜,只有雨聲最響亮。

選了一部影片在這個黎明前夕的春雨中看。一部土耳其電影,《遠方》(Uzak/Distance),導演叫做 Nuri Bilge Ceylan。ER 上禮拜二在下了點雨的咖啡座拿給我DVD。連帶一張他燒錄的太陽馬戲團配樂。那天我之前在西門町晃呀晃的,在不同的唱片行,買了 Sigur RósTakk…Mazzy Star有隻天鵝的舊專輯,老早就想再買這張。我知道Sigur Rós該不錯,但聽音樂就是這樣,從我耳朵傳到我的腦子,腦子沒有毛衣的霹啪聲。我沒有毛骨悚然一下,我的毛髮沒有產生靜電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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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了 《遠方》。我的心被敞開來,在那個心的景觀裡,迴盪的是低音的無言歌。有點呆傻一陣子,只是隨意躺著。然後坐起來,隨手翻櫥櫃裡的書,讀到幾個句子,好像 很接近什麼,就隨手抄下來:「當我赤足走過風雪/你是畫外的人/正觀賞那茫茫的景緻」(瓊虹) 。這是從冬天尾到春天的伊斯坦堡,從大雪到雪溶後的尋常日子。而人的特寫動作和交替的表情如同景觀一樣。可說是純粹電影,而純粹電影表示:攝影機置放在一 個不動的人眼睛同等仔細的凝視,只是比一個人的眼睛更有耐心(機器的特質),或者換著角度說,是穩定的景觀(包括房子裡,咖啡館,酒館……)在看著這些角 色(但經過剪裁擷取──像日常生活的花崗岩裡一片片橫切面〔依布列松的概念〕──的那些時刻)。而景觀最後成了一個人或這些人存在的客觀,自然包攏一切, 人在自然裡頭。環繞著一位照片攝影師和他從老家來借住的窮親戚。攝影師幾乎終日窩在家中,終日幾乎都在電視機旁。想到港口找個上船當水手工作的窮親戚則幾 乎終日在雪中走動,在不斷被拒絕的沮喪中,開始百無聊賴的城裡跟蹤女孩們。片中人物幾乎沒有真正的談話,只有問候,攝影師表現他對他的獨居(獨居)被「入 侵」時的神經質反應,到最後,他跟蹤前妻在機場登機前的時刻,她要離開土耳其定居加拿大,在孤獨中,回到家裡,受不了他情緒的窮親戚之前在楊台抽隻煙,不 抱希望的離開了,留下一包攝影師之前裝腔作勢不抽的水手煙,他坐在那人去樓空一切又整齊的小房間,抽他留下的煙。最後,攝影師又來到河邊靜靜的坐在那裡。 在幾個禮拜裡,景觀在變化裡,短暫和人同居一間房子(酒館等)相處的時光,當人離開了,當孤寂再度來臨時,那曾在似乎留下了一點記憶的體溫,曾經讓這產生 一點溫度。春天就到了。最有趣的畫面是攝影師的一群朋友在空談照片攝影已死,在緬懷塔可夫斯基的電影影像,他和窮親戚回到家在看電視轉播塔可的《潛行者》(Stalker), 窮親戚看到要睡著了,於是很有禮貌的說:我還是去睡好了。他一離開去睡,攝影師馬上換上色情錄影帶。一陣子之後,窮親戚回到客廳,攝 影師慌忙之下轉到電視,看一堆商業通俗劇,窮親戚卻賴著要看電視,攝影師不自在,過一會兒說,很晚了,我要關電視了。之後,在另一天電影裡又出現電視在轉 播塔可的電影《鏡子》。而伊斯坦堡在此就跟任何大都市差不多,並無非常鮮明的特質,只有那漫天的飄雪和整片的雪地讓整個城市充滿了異質,當雪溶春天來臨, 那被揭露的城市樣貌,又是極其尋常。遠方,是思念的地方;在思念中,遠方忽然極其接近;在那人不在那裡但存在的地方(當然換著方式說,當整個天地都雪白, 你人就在可能的任何地方)。遠方不在只是電影機不在的地方;同樣的人已跟就同在那的攝影機在望向那「遠方」(正面背面,在攝影機跟前面的人同樣看著前方, 或是攝影機照著看著看著前面的人的臉,卻看見在他背後的「遠方」)。──然後在編輯吳爾芙自殺前的日記裡頭讀到一句話:「像個異國的小鎮:春天的第一 天。」


Uzak still from official blog

2006/02/27, Monday。遠方,而遠方。在百無聊賴的隔天清晨,隨手打開玻璃櫃裡一本將近二十年前,高中時,買的二手 書,但似乎現在才讀懂。「等到十一月第一場雪下了以後,對神的追尋也鬆懈了。到了十二月,抖索著,咒罵著,又恢復為一個徹徹底底的無神論者。」(楊牧, 《年輪》)想起那時候老在讀楊牧,讀他的柏克萊。然後忘了。在很多很多年後,我到過柏克萊,只是四處晃蕩──一個從接近傍晚的下午到接近深夜。然後又忘 了。今天早上隨手讀楊牧的《年輪》。好多年都過去了。

2007年8月3日 星期五

2006/04/14, Hombre mirands al Sudeste


Hombre mirands al Sudeste poster

2006/04/14, 禮拜五。大約三個禮拜前,在接近三十六小時沒睡,而書可以進廠的時刻,已經接近崩離的邊緣。整個人,已超越身體本身,就在一種stone的狀態,什麼都慢下來了,神智突然似乎清醒地,像是酒杯晶亮的邊緣。在一瞬間,閃過腦子,一個影像。是一部電影。很久很久以前看的。我留下電影海報的圖檔在部落格上,我想,也許有人會明白。就像裝了一套天線系統,或是簡單地,某個閃動的星點。快速度的流過神經通向腦門,瞬間醍醐灌頂。我想,倘若有那樣一個人,那個人,身上一定真的帶有編碼器和解碼器。

醫生有一天,他就像每一天一樣,早上發現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病人站在花園裡,面朝東南方照太陽,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醫生對這名病患滿懷好奇,他問護士他是誰,護士說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他就只是站在那。好奇的醫生把他叫進來,他站在他面前,他看著他,他對醫生說:醫生,你怎麼坐在那裡時整個人都要往後仰,你是害怕被病患傳染精神的疾 病嗎?醫生尷尬的看著他,問他從哪裡來?為什麼要面向東南方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他說醫生我是外太空派來的特務,面向太陽朝東南方站立,是為了傳遞電波到外星,並接收外星傳來的電波。那張圖就是這部電影的海報。是一部阿根廷電影。《面向東南方的男人》(Hombre mirands al Sudeste)。 導演叫做蘇比耶拉(Eliseo Subiela)。我上一次看得時候是1989或1990年,看過兩次,在當時位於敦南和南京兩條大路交接附近的影碟店太陽系。導演的生日正好跟我同一天。 一兩年後,我寫了一組詩,用來串連我第一本書《對鏡猜疑》幾個相鄰的部份,其中有一首叫做〈面朝東南方的男人〉,詩寫的很普通,如果真的有些意思,那都是電影本身,雖然它並不是抄電影本事然後切碎叫做詩。我無法忘記電影,就好像你無法忘記你的星際之旅。雖然一切已在光年之外。在光年之外的一個行星上,我已經窩居在此幾個十年了。但在望向一塊光投影的角落,依稀那些虹彩的殘缺有時略過腦際。有些電影在有些時刻在有些地方就像收集碎片那樣給串成了水晶掛燈。


Najda still

我總是很難確知蘇比耶拉怎麼有辦法將一部這樣的「陌生人」電影演化成充滿哲學意味,或說宗教氣味濃重的電影,何以如此輕鬆的出入引經據典與魔術影像的疆界,就好像他們其實是同樣的血液,紙蝴蝶飛起的瞬間穿過寫實的大街小巷滲透進牆壁化入牆壁內裡而你說裡面有一隻蝴蝶在飛你耳朵貼著牆壁一隻真正的鳳蝶就像從透空牆壁飛了出來。那類的感覺。那個時候,台北一向都是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地方,這真的是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城市,二十四小時你都可以輕鬆的找到吃、窩,或是休閒的地方,這真是一個完全不夜的城市,而全世界還幾乎找不到像這樣的城市呢。在《迷離情骸》(Nadja) 裡坐在紐約下東區酒店的女吸血鬼跟對她調情的客人說:「在我的家鄉羅馬尼亞到了半夜十二鐘就找不到東西吃了。」那個時候,台北就在開放的氣氛底下,所有的一切在最無忌憚的無限開放當中,你可以輕易感覺到空氣裡總是充滿了色彩和氣味,那色彩那氣味非常安那其。偶爾在最孤寂的時刻,我會坐末班的公車到太陽系,整個晚上就窩在小小的隔間看影碟,每次會選兩部到三部。那時候我們已經不會每個星期經常性的窩在一起了。我在山下租了小房間,我的自由就是在自己的房子裡。雖然我總是到處走來走去。我經常在晶瑩輝煌的台北深夜遊蕩,走好幾條街,就只是走走路,停不下來。那時候台北的深夜是我身體裡的一張地圖,我順著它走,就像個沒喝酒的酒鬼,還是一個夢遊的人呢?羞怯的我天性習慣一個距離,而台北的深夜讓那個距離正好完美,你可以看見一條街的明亮路燈和路燈照不到的區域,你可以把臉貼靠在明亮的櫥窗,深夜的櫥窗就像神龕,你可以凝視那些櫥窗裡的東西,你可以走過餐館,以那樣的距離看裡面的人在吃飯在打鬧在閒聊,你可以累了坐在路邊小公園的鐵椅上,看在路燈底下緩慢飄飛的落葉或落花……似乎都在很遠的地方,你走著,像走過夜黑色的絲絨,一個緩慢移動的浪遊人。或者,可以窩在那些沒啥人卻明亮的地方,緩慢的把每一張影碟都摸了一遍,確認他們的位置所在。從二十歲開始的那年,每一年我大概看了三、四百部電影。包括電影院、影碟、錄影帶,以及影展。我想喜歡電影跟喜歡深夜是相似的事,同樣喜歡接近睡眠時晶晶亮亮的東西。那些時候,你最接近遠方,最接近外太空。而這個城市燈火輝煌。一座巨大的子夜遊樂場。總之,在某個深夜裡,就看了一部我根本不知道會是什麼的電影,《面向東南方的男人》,隨時,你總在驚訝中,比方說,另一次非常驚訝的狀態就是哈特萊(Hal Hartley)的《關於信任》 (Trust),比方說一部我完全不記得片名和演員的荷蘭電影,講一個深夜的女廣播員,在不眠的深夜,她就是透過空中而來的昔人女妖(Siren),比方說,在錄影帶裡看了Nic Roeg的Track29,或是法國導演Michel Deville的超級怪片《法國庭園殺人事件》(Péril en la demeure ),比方說,一部叫做《山之焚火》的瑞士電影,比方說,拉斯.馮.提爾(翠亞)的《犯罪份子》。比方說,賈木許的《永遠的假期》,我差不多看了二十遍,雖 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想要看,每次都想看。另外一部我看了差不多二十遍的電影是肯.羅素(Ken Russell)的《歌德夜譚》(Gothic),它讓我整個人完全爆炸。那時候,世界,整個還很新,源源不絕,湧來,而且非常驚訝地,什麼樣的電影都有。我經常被他們所感動,遠超過一般所謂的大師電影。發現,才有驚訝,驚訝,才有驚喜。我想我進太陽系(影盧)就跟像進圖書館(及電影資料館)一模一樣。 我常往這兩個地方跑。我想裡面一定都有外星人。而他們其實就長得跟任何人的模樣沒兩樣。但好像會有很不一樣。


《永遠的假期》劇照

在一個瞬間,在我所剩的電影記憶中,讓我真正難過的,是這位外星特務來了唯一一位女性訪客,醫生非常好奇的跟了她,跟她有性,而在她的皮包裡找到了一張撕碎了的照片,殘留一個小男生和一位小女生的合照,而撕碎的那一半到底是誰呢?困惑而憤怒的醫生在照片裡看到了,那個撕了一角得那一半,難道就是遺棄他們的父親,難道就是上帝?(而難道不就是身為父親的他自己)?在影片的結尾,醫院相信電擊可以讓這位外星特務只會成為一般正常人,受到電擊後,他再也沒辦法一動不動站在太陽下站太久,他的方位開始偏差,他開始經常昏倒,沒多久,他就成了一具屍體,躺在解剖台上。蘇比耶拉的陰鬱和神祕就存於自然而然,裡面沒有任何科幻橋段,有的只是魔幻的提問,比方說從來沒彈過管風琴的他,就自然依序按著琴鍵,腳踏著踏板,他問,到底真正感動人的什麼?是琴鍵排序的彈奏?是踏板?還是心裡的什麼?音樂是什麼?只是一組排序不同的序列組合?是一組數學?面向東南方的男人某些魔幻時刻就像《海上鋼琴師》裡的Tim Roth。到了很多年後的最近,當我看到英國導演Iain Softley所拍的電影《K星異客》(K-PAX)某些部份竟然神似於《面向東南方的男人》,只是導演認為穿越類型、不具單一類型的《K星異客》,竟然在這具身體裡,透過催眠找到了一個身心飽受摧殘的人,那個外表一模一樣的人,而那寄主透過光束旅行,轉載另一具身體回到了K-PAX星,一隻巨大的望遠鏡,和一線太陽光,表現了科幻的瞬間。科幻的到底是什麼?為何《面向東南方的男人》卻有辦法不具任何科幻類型卻有著科幻?科幻難道是一組數字,是一組文字拼組的字元當中,隱藏著一把真實的鑰匙,不斷剝解那層層的密碼,就可以抵達那扇門的背後,推向所有光芒的所在?眼前的一切,皆已命名,在我們以文字連結,以琴鍵的長短排序組合,所重重環繞的萬事萬物裡,是誰在編列這些字母,這些數字,超越這些數字和字元,在那一切皆然靜默的旋風當中,可以聽見上蒼的話語?西方的電影裡真正的科幻就是這件事嗎?外星人就是編碼解碼員?倘若他們失敗了,他們就只是受限人性的地球人?

π poster

我總會想起一九九八年的六月七月,只要你走在曼哈頓的街上,你隨時都可以隨著一個印著π的符號往前走,π被印在路燈上、偶爾的牆壁上、某個路面的角落,這最簡單的電影行銷,卻如此有用的,在宣傳一部非常非常低成本的電影,就叫做《π》, 推向它的中心點就是電影院Angelika。就好像電影院正是那宇宙的中心,銀河星雲的漩渦核心。我總是很開心地低著找尋陽光明亮洋溢的四周底下,會有個π的記號。然後有一天,當電影上演時,來到那個銀河星雲的核心,電影院。它完全就是一部意念的所有聚集,一位數字天才狂,可以在所有的文字(希伯來、英文、中文……)和數字(數學定理、華爾街隨時跳動的跑動的數字)當中解碼,找到這一切龐大無邊的組成裡背後具有預言性質的撿約數據,在其中有扇神祕之門,在那其中會有一把可以真正打開一切的鑰匙。最後數字天才破壞那個最後之謎的方法,就是將自己的腦子報廢掉。我喜歡這部電影,喜歡的原因除了數字和符號可以成為電影視覺美學的喜悅之外,就顯得比較接近外面的陽光,陽光很好,陽光洋溢,就只是電影怎樣偷拍到坐地下鐵的樣子,就只是電影的沿線正好是我就坐常坐的地鐵路線位置,D Train,好像裡面的東西都很熟悉,是熟悉的一部份。包括對數字的,以及對符號的,黑白攝影裡面架構了一個與現實倒立的虛構,而成立那瘋狂的是電影外面寫實性質的意外,因而顯得哈,有了軌跡,在星雲漩渦往外擴散時,遇見了陽光,成了沿路撕下來的一小塊一小塊麵包屑,那個符號,就成了家的指標。家就在Angelika放映聽的黑暗裡面。只是,讓我覺得有趣的,是那個報廢,或是那個故意失敗,卻讓你心裡,覺得你其實是贏回來了什麼。巧合的是,最近 DVD發了兩位美國獨立製片導演Scott McGehee和David Siegel的新片《拼出真愛》(Bee Season), 也有一個古怪的組合,母親茱麗葉.碧諾許古怪的會走進一線光,或一道光芒指引她去屋裡拿走一件小而晶瑩的,她無法控制的要留住所有的光,好整合在她生命中突然瞬間碎裂的世界,在她祕密的小屋裡,她將這些碎片拼組連結成一串串晶瑩閃爍的掛飾;大兒子(如果我沒弄錯,是《英倫情人》導演的兒子)則想脫離父親的單一猶太教,進入冥思打坐的什麼宗教,以及靠身體的激烈搖擺韻律達到出神狀態;父親李察.吉爾是個教猶太教教義的教授;而小女兒則天賦異稟,可以在聽見一個字的時候,透過感覺字的聲音連結到它所連結的印象,在其中看到那個字本身跟字義連結的具體印象。電影裡讓我們重溫了拼字,對字由字母組成跟發音裡,每個字似乎要回到字被創造的瞬間那純粹的魔術和神奇。這是一部非常美麗的電影,CGI總是將十歲小女孩用鉛筆寫字時,筆墨在紙上的痕跡幻化成幾千個小小小的小字母,而在她唸出那個字的瞬間她會看見那個字義的影像,然後清楚看見那個字, 然後可以拼組出由那好幾個字母所組成的那個字。每個字似乎在空氣中帶有磁鐵,帶有晶瑩踢透的魔魅,在英文裡,動詞拼字(spell)就跟名詞魔咒 (spell)同一個字。拼字就是魔咒。而聽的入迷也具有同樣的字根,spellbound。在其中父親教導小女孩在聲音和字詞的連結背後就是光的緣起,人到達那個狀態就不是在祈禱,而是直接跟神說話。有那麼些時刻,我總在思考,每個字,字跟字的連結,句子;句子跟句子,行列;拆毀,破裂,黏合;在裡頭, 必然就是編碼跟解碼,彷如DNA的雙螺旋。難道所有的科幻或魔幻的基本DNA其實就只是字,數字以及符號本身?我知道在很古老的以前相信整個世界都可化約 成一組數字,每個數字都帶有一定的意義,整個世界都可以透過這組數字來解釋,所以有所為的數字學。(π still)

就在那科幻的基本DNA裡頭,到底是什麼造成了有些文章好看,如時鐘搖擺的搖籃,如清晰的水杯舉起來時桌上有半圈的水漬,有筆尖沙沙擦過有細微毛勾的紙面,讓字跡有一層淺淡的紋理,讓人微笑,而其他有些則不?同樣的,電影呢?是什麼造成那管風琴的琴鍵跟手跟踏板的連續組成動作,造成了精彩的音樂呢?這當中牽動著心的,是怎樣的連鎖反應呢?而在蘇比耶拉之後的有部電影《詩心黑心》(The Dark Side of Heart) 裡頭,一個陰鬱而哀傷的詩人跟任何女人上床後就會按床頭的按鈕,然後女人就會直接掉到深淵的黑暗裡,他說他要的是會飛的女人。當他餓肚子時,他就對著路人念一首詩好討到一首詩的錢買麵包和酒。在一個夜裡他遇見他心愛的女人,他問她會不會飛,她告訴她,如果要飛國際的要更多錢,她是一個夠冰冷的妓女。他遇見一個瞎眼的女子,在性愛的高潮時她狂喊著藍色,是藍色!!她每碰的東西她都說得出顏色,就好像指尖有眼睛。在通俗的流行探戈、波列露等傷心的舞廳,在獨自一人哀傷渡河的船上,字詞和無法得到的愛,那編碼和解碼的又會是什麼呢?沈默?手風琴?岩洞裡的風?蘇比耶拉,蘇比耶拉!怎樣會是那《小小的奇蹟》(Pequeños milagros ),台灣DVD《魔力愛情》)呢?一個矮矮小小的女孩,每次夢見火車正要壓過她的時候就會有長了翅膀的仙女對她微微一笑,讓火車停住,然後她醒來,就會蹲在床上唱一首某種古老而她從不知道是什麼語言的歌。在超商上班的她,老在想仙女的故事,自己就是個仙女的白日夢,偶爾她會行些小善行和小神蹟;幾乎每天固定的時間,她會出現在公車亭等車,她的情緒反應,隨著公車亭旁邊的監視器,每天那段等車的時間,一個帶眼鏡在太空中心測試外星人是否接近地球的男孩,就固定在那段時間在自己家裡的電腦,將她的表情樣子停格,然後列印出來;環繞著她的,是一連串相互銜接的話語和故事,她幫助一位女盲人(打字有拼音的聲音唸出,讓她知道打字是否正確)順利拿到律師資格,在另一個盲人老人家她為他念詩和故事裡的片段,然後她將詩譜成曲彈吉他伴奏演唱;她那老是換不同年輕男人睡、生性不快樂的母親,她暗念著:媽媽,期許一個願望,我來幫你成真;她去農場看她害怕老去而不時拋家棄子的父親,她暗念著:爸爸,期許一個願望,我來幫你成真。老在做白日夢的羅莎,懷疑自己是仙女的羅莎,許給一個自己願望,她暗念著:讓有人來愛我吧。小小的奇蹟;在一些瞬間,在哀愁的現實裡,蘊藏著喜悅的魔術。那些科幻的DNA緩慢輕盈的飄落在雙肩上,字句話語和故事。許一個小小的奇蹟。Pequeños milagros still

在那星雲漩渦的中心,當天就快亮了,太陽系小小的隔間裡,我打開門,電影已經結束,外面的陽光不久就會淹沒街頭,我打開燈,閉上眼,想著一部才剛看完的電影,《讀愛的女人/朗讀女》(La Lectrice),一個喜歡在床頭念書給男友聽(且有刺激情慾的效用)的女人,認為為別人朗讀書是最快樂的事,所以她每天在不同時間和星期數,穿戴整齊 快快樂樂去為她的客戶唸書。為這些不同年齡、樣子、男女、職業、和身體狀況的客戶,她總是打開他們封閉鬱結的處境,選擇最適合他們的每一本書,在朗讀和傾 聽之間,在一個接一個不同小說、童話、預言、色情小說和政治文宣裡,她捲入了她從沒想過的客戶過度投入和熱情而產生的後果;在越來越跟她所念的文本混亂的當下,她困頓了,但朗讀是多麼有趣的職業,於是她又穿戴整齊快快樂樂的出門去唸書了。電影就是這樣。然後我睜開眼,等最早的公車,回到深夜以前反向的行經路線,換了白天,然後回到深夜以前的那個住所,打開床頭的Walkerman,然後入睡。進入白天的睡眠。然後夢見……他一醒來,已經是2006的春天,有些什麼醒來就依稀了,朦朧了。


Trust director Hal Hartley photo from Drink with Tony

2007年8月2日 星期四

2007/07/27, Band of Horses, The Funeral


Band of Horses, photo from BoH's myspace

Band Of Horses - The Funeral


Band of Horses - The Funeral live at the 2007 Langerado Music Festival.


I'm coming up only to hold you under
I'm coming up only to show you wrong
And to know you is hard and we wonder
To know you all wrong, we were

Really too late to call, so we wait for
Morning to wake you; it's all we got
To know me as hardly golden
Is to know me all wrong, they were

At every occasion I'll be ready for a funeral
At every occasion once more is called a funeral
Every occasion I'm ready for the funeral
At every occasion one brilliant day funeral

I'm coming up only to show you down for
I'm coming up only to show you wrong
To the outside, the dead leaves, they all blow
For'e (before) they died had trees to hang their hope

At every occasion I'll be ready for the funeral
At every occasion once more is called the funeral
At every occasion I'm ready for the funeral
At every occasion one brilliant day funeral


The Funeral by Band of Horses from Everything All the Time 2006

2007年8月1日 星期三

2006/02/17, with D.J. in London

Derek Jarman's Blue

2006/02/17。兩年前的二月,說了差不多十多年之後,我終於來到倫敦。

旅行的時間大約三到四個星期。在Charing Cross整個都是書店(兼二手書店)的那條街的藝術書書店,古怪的櫥窗擺滿了英國導演賈曼(Derek Jarman) 的書,那些書曾經我都翻過,我在書店把它們都摸了一遍,像在用 手溫習一個人曾經的手溫。而我的心卻依舊冰冷,只有一道溫流流過像冰山底下的黑暗洞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喔。我想到他經死十年了,那是1994年的二 月十九日。他決定他已經活夠了。我在那家叫做SHIPLY的書店,冷的感覺襲上心頭,一下子覺得冷了。突然,好久好久了,什麼老了的感覺,緩慢在冷中有種 昏眩的色彩,溫和的。賈曼死的新聞在台灣21日的新聞刊出,當時我正走在淡水的老街道,陽光極其明亮。春天似乎就在旁邊,我心頭覺得冷,我想我知道那種冷 了,就在十年後二月的倫敦街頭。我經常坐在離Kilburn地鐵站不遠的租屋外面的二樓陽台上的白色椅子上抽煙。有時太陽洋溢,我就呆呆地望著對面人家的 屋頂和葉子都掉光了的樹,感覺一切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而在此,在最近的地方,是如此平靜的寒咧。就像在裹著棉被的被窩裡腳在依戀棉被外邊緣的那種冷。每 年 冬天,我最喜歡而迷戀的什物,就是在將醒未醒時腳在棉被外所依戀的那種冷。我會忘記,我會再度忘記,因為它不會有一個名字。連任何死者都不能再那麼接近 我了,那殘餘的溫情讓我因為自己的冷漠極其驚訝。必然有個曾經,必然曾經有燃燒過什麼強烈的東西,或許是我的身體或是困在我身體裡痛苦的魂魄,現在都是灰 燼了。我把他的每本書都用手溫習了一遍,溫習他曾經的手。那些書,不像是他的生命,而像是白色的書頁其實是我黑色的灰燼,我在摸著自己的骨灰。

走出書店,繼續在附近遊蕩。在接近離開倫敦的時刻,我特別又走去書店撫摸那些書一遍,買了兩本沒讀過的他的書。那兩本是他的生命而且不是我的骨灰。突然, 我懷念起他來。非常懷念他。我在離Kilburn 地鐵站很近的租屋的二樓陽台,抽著煙,呆呆著望著對面二樓的陽台,旁邊是他死前那幾年的日記。在我離開前 幾天的某天下午,就飄起了雪。是一場小雪。雪飄在我的大衣和書上,很快就融入裡頭。(photo: The Angelic Conversation DVD)

賈 曼死的那年春天還沒到來。我很冷淡,是因為他竟然比 我早死,我當時的心情,沈重,但其實更接近憤怒,有個你非常親近但不曾認識的人在你想死的時刻比你先 死去,你的死立刻被剝奪了。就像你的死突然在臨刑前被無故釋放了一般。留下不甘心而傷心地,緩慢由憤怒轉而哀傷,你在懷念他的死,像在掉念自己的未亡。當 我離開倫敦回到台北的當天晚上接近半夜,家裡突然停了電,整棟樓都沒電,我在黑暗中只能點蠟燭。一個月過後,突然又陷入想死的一段時刻。四月初的某天夜 裡,我的死又被人剝奪了,這一次我不是憤怒,而是非常的哀傷,那個死去的人,我總覺得我就要認識了,我覺得我應該早就認識了,我沒在我死前認識他,他也沒 在死前認識我。我 突然又開始半夜在街上晃蕩,很多年都不會了,我平靜的走在半夜的路上,就想著要跟他說話。我在路上跟他說話。大多的時候我沒什麼話要跟他 說。我就陪他抽煙。我說了話,沒說很多,心裡覺得我不說他都會知道。生命最悲傷的事,是你失去了死,那死被你親愛的人剝奪了,留下你哀傷的活著,難過的想 哭就因為你終於越來越孤獨了。而你會越來越孤獨。而心越來越冷漠。每一次我被剝奪的死讓我的心多死一次,身體裡都是死的傷痕。就好像他們都死了,你卻還活 著,其實是一種罪過。活著,就是被生命判了無期徒刑。Life is nothing but.攝影:┗┳┛, 2006/02/03, taichung, watching In the Shadow of the Sun

在倫敦到台北那段日子,我開始讀賈曼死前幾年的日記,他死後多年後才出版。Smiling in Slow Motion。賈曼最後幾年幾乎都在倫敦Charing Cross Road和他Dungeness海 邊的房子兩地,他最後應該就死在附近的醫院。他應該常會去那家專賣藝術書的書店。那家書店紀念賈曼,書店裡有十週年紀念 的卡片,美術紙只印一個顏色,藍,免費索取。藍色的他在海邊的家,雙手捧著小樹枝的照片,他的手跡,和他海邊家的外邊牆壁上的字。我興起一股慾望:我該再 寫另一輯紀念賈曼的詩。十年前我寫了一輯五首,總題《守靈》(〈我植一株飛燕草,藍,於我的墳頭〉), 而守靈,在英文中寫做wake。 但寫什麼,我不知 道。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從來也不算認識他。現在我會忘了。我想我早忘了。而我想要想起,想起那些日子,用我的手溫習他的手的日子。多年來我都忘 了,我都忘了,曾經很多年來我一直戒不掉的惡 習,我的左手撫慰誰的右手,或:是誰的左手撫慰我的右手?

1986年接近年底(12月22日),當時他父親才剛死幾個禮拜,賈曼離開 Tottenham Court Road附近的醫院,在他有關他在The Last of England(片名來自Ford Madox Brown同名畫作)剪接期間所完成的一本劄記書Kicking the Pricks當中,他離開醫院時知道自己是病毒的帶原者,他寫到:

“The sun came out briefly, the thin wintry sun, so low in the sky it blinds you. The wind seemed colder than ever. I stopped at the stationers and bought a daybook for 1987 and a scarlet form to write out a wall.”


Derek Jarman photo from slowmotionangel.com

2007年7月19日 星期四

2006/03/11, 那是玉米田裡,那是竹林裡,大家的,每一個人的鬼魂......


攝影:┗┳┛, 2007/05/31, taichung

2006/03/11, Saturday。上禮拜一吃過晚飯,跟ER經過大安森林公園,我只是經過,要去和平東路搭車回家。在昏暗的路燈下,我看到公園裡有一排植物,突然喊了起 來:「你看,玉米。」「玉米?」他笑了:「喔,葉子很像。但他們怎麼可能在公園裡種玉米呢?」然後,輪到我笑了。我真的鬧了一個笑話。不過那一瞬間的反應 是真實的。像個小孩子。我告訴他:「六歲的時候,我幫我爸爸種過玉米。你相信嗎?」然後我就忘了。不到一個星期後的現在,在突然大寒的天氣當中,突然又回 到一個瞬間,喊玉米的那一瞬間。是的,我幫我爸爸種過玉米,那年我六歲。


六 歲的時候,我想在我還沒去上過學,還不 太知道什麼叫做大都市的時候,雖然我已經在台北過了好幾個月。我家,在老時代叫做犁頭店的鄉下。那時,我已經有個古怪的惡習,天氣好的時候,我總在昏昏暗 暗中看我起的很早的祖母在床頭前梳頭髮挽她的髻,然後我又昏昏睡去,然後醒來,在天剛亮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跑出門,到田裡晃呀晃的,走路、夢遊,到快倒塌 的土角屋的迷宮裡玩我自己的老師打學生的遊戲,在曬穀場上用樹枝在地上畫畫寫不成樣子的字。有盞路燈的竹林路上漫步。然後才推開門,已經打開,只是靠上的 鐵門。去家後面的菜圃找我祖母。鐵門外,有條小河,河邊有棵龍眼樹,樹枝經常透過我家一道牆垣的窗子(可是,那些長進我家的龍眼我祖母都說是別人家的,不 准摘),那窗子沒有窗子,只有一塊四方形的洞,沿著那道牆過去是竹林,我們家就圍在竹林的範圍內。那個窗子裡面,靠近瓦片屋簷附近,種了一棵很大的楊
桃 樹,為了怕楊桃樹枝葉亂垂,還架著木條,那木架偶爾就種了絲瓜,在楊桃當中垂掛著一顆顆絲瓜。供全年也用不完的菜瓜布。牆垣的邊邊有棟小屋,用來堆積家裡 燒火的木屑,後面,就是菜圃,菜圃是果園下半的開始,一開始,整片果園種滿了芭樂、檸檬和柳丁。柳丁樹幾乎從未結過果子,就被天牛給弄死了,我老在那裡捉 很漂亮的天牛。所以半邊的果園稀疏,有一天我天真的父親把那裡全都砍了,燒了,闢了一整片的田。他經常異想天開的作一些匪夷所思的是,像那道有一個四方形 的窗口的磚牆,用的是原本要蓋魚池的磚塊蓋的。磚塊一直堆在離楊桃樹有點距離的後門邊,直到長滿了青苔。
攝影:┗┳┛, 2007/05/31, taichung)


一 天傍晚,我父親把我們 小孩都叫來,也沒什麼原因,就要我們幫忙把像養鴿子的那種硬而銘黃的玉米沿著犁開的田壟種,他沿著一條條田壟用鏟子挖一個個小洞, 我們就把玉米每次幾小顆的丟進去。我不記得這樣種了幾天,還是一個傍晚我們就覺得不好玩所以不想玩了。然後幾個月間,我就見識到史帝芬.金最喜歡的場景, 一整片的玉米田。我常在玉米田裡一個人玩失蹤的遊戲。那些日子,我經常跟我祖母後面,她整理玉米田和果園,我就拔棕紅的玉米鬚和殼鋪在地上當床,躺著看四 周比我還高的玉米上方的天空,然後就睡著了。每隔幾天,家裡總是煮一鍋水煮玉米。然後有一天我祖母發火了,罵我父親種了玉米就什麼也不管了,她整理不來。 到了夏天的某個傍晚,整片的玉米都熟透硬到不能吃,我們採了一整個傍晚到夜裡的硬玉米,我父親弄來了一架機器,把所有的玉米磨成了粉。第二天,陽光照在玉 米田,整片都砍倒,留下滿地枯黃的玉米殼玉米葉,我父親又放了一把火。然後我父親種玉米的異想天開就終結了。那一片田就荒在那裡, 開始長起雜草。慢慢地蓋 滿了雜草。就一直任它荒在那裡。只是每一陣子我父親會去撒一次農藥殺那些雜草。大部分的時間,他總是不見人影。他每天都很忙,在區公所裡,他是出名的眼鏡 林,幫人處理稻作收割,幫農家看生病的狗豬和貓。他老是半夜喝醉了酒,蜿蜒的蛇行在沒有燈的小道上,竹林旁有條深及頭的小溪,他幾乎每晚在黑暗中這樣蜿蜒 蛇行,醉醺醺的騎他的腳踏車回到家門。怪的是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撞了幾次電線杆,眼鏡都打碎了。那條竹林路,等到太陽不見了就異常恐怖,我們誰也不敢走到 那邊去。但到了早上,天一亮我就走到那邊散步。我經常沒事就走了老遠,遠到哪天我就會走到人不見了的地方,只是每次都沒走到會不見的地方。那天地大到好像 你永遠會有小路、田埂路,你永遠走不到邊。我總想去碰那邊邊的那道巨大的牆。但我總沒碰到過。或者說,那麼小的我,覺得走路很愉快,不為了碰到邊邊的那巨 大無邊的牆,而純粹喜歡看看田裡的稻子、摸摸越來越紅的番茄,看別人家的橘子長得又好又漂亮。歪著頭呆呆的望著竹林上方的天空。
攝影:┗┳┛, 2007/05/31, taichung)


我 總記得,午後,我總圍在我祖母身旁,她在果園裡剪芭樂的樹枝,我就用芭樂的葉子鋪一張我的小床,躺在那裡看葉子漱漱掉落,自己玩自己想像得遊戲,在樹林 間跑來跑去,然後又沈沈睡去。有一年冬天,突然開了一種紫紫毛毛的花,紫紫的花梗。我總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總想知道那是什麼。我一直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多 年後我總認為那是荼蘼,開到荼蘼花事了。雖然,花事都還沒開始呢。多年後,我依舊不知道那是什麼?幹嘛用的?怎麼會長出那種花?我還在找它到底是什麼花。 我在想,說不定是洛神?


那時 候,也許是長大了很久以後,我總想著過了四十歲我要去當植物學家。雖然我也認不出幾種植物。總之,那 時候我就這樣想。我最不想當的,就是什麼作家,什 麼詩人。那實在很可恥,雖然多年來總這樣覺得。不過,也許現在又多了一個可恥,就是當個出版書的總策劃。我知道那個沒把自己走不見了的小孩一定會很不屑。 雖然,他到小學二年級前都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我,他一直都乖的像個白癡。那不是我的他在天地間漫遊,那不是我的他在種那些玉米,那不是我的他鋪了葉子的床然 後睡去。那是大家。那是每一個人。而他從不明白的是,大家從來都不曾存在,每個人也不曾存在。那是玉米田裡,那是竹林裡,大家的,每一個人的鬼魂。




攝影:┗┳┛, 2007/05/31, taichung

2007年7月17日 星期二

2006/01/01, Splendor


Splendor poster

2006/01/01。在 新年的第一天。我想跟自己過。我選擇想在新年看「想再看一遍」的電影。我選擇Gregg ArakiSplendor。 喜歡那片名,晶晶亮亮。我手邊正好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朋友好幾年前送的禮物,是錄影帶,他在舊金山買的;另一個版本是幾個 月前,我在亞藝買的,中文版 DVD,是清倉貨,一片大概是六十塊吧,中文的片名有點「可惜了電影」,叫做《觸電3P行》。前者我收藏著,當作個紀念,紀念某個十月在舊金山三個星期的 日子,我沒機器看。後者則是從清倉裡撈來的,我還連帶撈了好幾部被當成色情片的gay films,當時正是限制級吵著要不要貼黃條時期,就混在大量真正的色情片裡,那些我一點興趣都沒有。買的時候,我盡可能不去看店員的臉。1999年當台 灣正好在大地震的時候(就在我19日早上飛機起飛之後的第三天深夜),Splendor正好在美國上演,我人正好在紐約旅行。所以我就在紐約專放「藝術電 影」,我最喜歡的小型電影院,Film Forum看 了Splendor。 這是我旅行時最喜歡的娛樂,偶爾一個人去當地的各種小型電影院(或比較大型但為多部電影同時放映的連鎖店)看電影,就像 個當地人。我一向喜歡在不同城市的電影院看電影,直到2003年,我突然變得無所謂,大概跟別人一起在黑暗中孤獨已經不那麼吸引我了。


那 年十月,紐約有幾天突然在下雨,一下雨突然就好冷,冷到大家都穿冬天的大衣,而我沒帶那種衣服,我冷到差點感冒,而且,很棒的是,暖氣提前開了(雖然幾天 後跟一群朋友約在 W4-─華盛頓廣場附近正好四個角落四家咖啡館──附近,他們來的時候竟然大包小包提著好幾袋的大衣,說是路邊撿來的,而我分到一件Kenneth Cole毛大衣,穿起來就像隻熊)。幾天的冷天氣,讓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紐約人冬天的樣子,正如朋友說的,每個人都急著走路,走得飛快,想趕快進地鐵 站,不然就躲進咖啡館。那幾個禮拜,住在紐約超過兩百街,再往上就是曾經惡名昭彰的Bronx,朋友租的房子,好幾個清晨我都散步到附近的小公園,在陰天 或微雨中,縮著身子,在那裡讀一本David Sedaris小小本的聖誕禮物書Holidays on Ice,那1999年。Araki拍了一部獻給千禧年的電影(有一天我們將會永遠想要回憶千禧年前夕的一切,那如此浪漫地對未來充滿了甜蜜的憧憬), Splendor 色彩就像美麗的糖果(雖然不喜歡的人都說它只是漂亮,但很膚淺)。Araki拍了兩男一女同居的浪漫愛情,他說他要拍一部像是明星片廠時 代的電影(比方說像是《枕邊細語》Pillow Talk之類的),浪漫輕喜劇。現在看Splendor更 像一部前未來的電影。影帶用了一個讓人發笑的詞形容soundtrack: a killer soundtrack。 那時Araki讓很多gay很感冒,在拍Nowhere時突然他跟影片的女主角Kathleen Robertson約會談戀愛(隨後又主演Splendor)的風聲在gay媒體上被拿來大作文章,他們很生氣是因為他們都覺得被背叛了(雖然再也沒有比這種生氣更愚蠢的)。Splendor輕盈的,就像在宣稱一場甜甜的雨的春夢,之後卻讓Araki淒風苦雨。他沈寂了老久,才拍了像糖果屋一樣溫和柔軟,但內裡 極其暴力的Mysterious Skin(《神祕肌膚》)。隔了幾個禮拜,到了舊金山時,那個隨後送我錄影帶的朋友正好因父親的喪禮回台灣一個星期(那陣子最大的麻煩就是你飛的到台灣, 卻不知道可不可以飛的回來),我就在房子裡看他收藏的好幾箱的錄影帶,最高興的大概是第一次看Araki拍的青春電影Nowhere。我會很想再看一遍那 電影。原因很簡單,就因為那糖果屋一樣的色彩,Araki笑稱那是他的飛越比佛利Beverly Hills 90210。那時季,有幾個導演都可以irony的調情和挖苦,那麼小孩子氣調皮搗蛋,那麼輕盈的方式,比方像歐容的〈看海〉或是〈夏日洋裝〉。在今天下 午,選擇了Splendor,我想再看一次,就像在看那沈船前的夕暮。曾經,沈船之前,現在,我們都是海裡的屍體。

LINK: Gregg ArakiFilm ForumKenneth ColeBronxDavid SedarisPillow TalksoundtrackSplendor);Mysterious Skin(《神祕肌膚》)NowhereBeverly Hills 90210



Nowhere poster

2007年7月15日 星期日

2007/07/14, into the blue Geneva....


Geneva, photo from Official archive site

2030/02/06 【2007/07/14】。 他坐在櫻桃屋二樓靠窗的位置,時間是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午後兩點左右天就暗下來,然後下起短暫的暴雨,有時陽光依舊透亮,射進咖啡座兩邊面向外邊的窗玻 璃,亮的他睜不開眼睛。有好幾年午後時分,他就在櫻桃屋的二樓咖啡座,直到入夜,或者更晚些,直到八點鐘,而夜正年輕。他望著面向外邊的窗玻璃,入夜了, 窗玻璃裡有一座完全對位咖啡座,懸空浮在外邊街道的路燈和樹蔭當中。他望著浮在空中的咖啡座裡一個正望著他的人,他問他,然後呢?然後我會怎樣?窗玻璃裡 也正在望著他的人默不作聲。那個人知道他已經忘了,他會忘了這一刻,曾經有一個探向他的人想要知道然後,他想要知道他的人生接下來會怎樣。那時他坐在櫻桃 屋二樓的咖啡座,然後失神怔忪的望著那座浮在半空中的咖啡座的背後,街燈和樹蔭,耳朵裡有一首歌,然後他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他還渾然不覺,直到眼前的街 道和樹蔭都溼了。地面有一層蛇皮般閃爍的亮光。他想,那是因為雨來過了。他繼續低下頭寫字。那時他還不會知道這些字隨後會成為一本日記體的小說。他嘆了一 口氣。他把耳機丟在桌面上,他再也無法忍受了,一切全因為那首歌。他忘了,他一定會忘了,就像他忘了那個十九歲男孩一樣。

一 個十九歲的男 孩在黑暗的小路上行走,那是一九八七年春天還沒到來的春天,六點半鐘天色早已闃暗,他縮著身體,把單薄的外套拉緊,他像個遊魂一樣在台中市水湳一條叫做四 維街的小路上行走。只有隱約的燈火在閃爍。禮拜天入夜後就愈加寒冷了,他沒有停下腳步,男生宿舍的晚自習時間就快到了,但就像他的腳在自行走動,他的身 體其實就漂浮在黑夜裡。他像是凍結了(而他的腳繼續等速前進),眼睛望著隱約的燈火,和一排在黑暗中隱約的行道樹,那是他最愛的樹,黃槐。黃槐在黑夜中因 隱約的燈火微微發亮,他望著黃槐樹,他轉過頭望著背後,他知道他背後有一個他看不見的人在跟著他,他知道他會走到他身旁搭他的肩,這樣他就不會那麼冷了。 他望著走在他身邊他看不見的人,他想要問他,然後呢?然後我會怎樣?走在他身邊那個他看不見的人沒有說話,至少有他走在他身邊就不會那麼冷了吧。他緊縮著 身體,他望著遠遠近近隱約的燈火,他忘記了冷,然後他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遠遠近近的燈火都溼了,他說,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對自己發誓,這一刻,就這 一刻,他要永遠記得。那冷,那黑夜,那隱約發光的黃槐樹,那遠遠近近溼了的燈火,那他看不見的那人,這一刻我要永遠記在心裡。這一刻我永遠也不要忘記。他 會忘了,他已經忘了,就像他會忘了那個躲在還在蓋的房子的九歲男孩一樣。

他會忘了;他會忘了;他會忘了;這個世界沒有誰會記得。就連那個走在他身邊的人,就連那個坐在浮在半空中的咖啡座與他對望的人。

有 一個夜晚,在兩千零七年五月十八日的夜裡七點半鐘,窗外面的一切都溼了,雨打溼了外面路燈的燈火,雨打溼了外邊的夜,雨打溼了外邊所有的牆壁,雨打溼了路 旁的藤花、狗尾草、芒果……雨打溼了外邊的外太空……他站在窗台邊,等待或許會掉落在屋頂上的星艦,從好幾萬光年外穿過大雪紛飛的夜空,像雨滴一樣打在鐵 皮屋頂上。在失神怔忪裡,電腦螢幕就在屋裡發光,日光燈他把它熄了,在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耳朵在分辨宇宙掉落的雨滴和宇宙掉落的很小很小的星艦群。他閉 上眼,恍惚中,一首巨大的沈默之聲如星雲帶掃過整個宇宙被雨打溼了的邊緣。電腦螢幕在黑暗中,電腦螢幕裡,是Scott Heim的blog,上面他列了將近二十個Bands That Never Got the Recognition They Deserved ,他望著那些樂團名,House of Love, Pale Saints, Kitchens of Distinction, And Also The Trees, Geneva…..就像太空船掉落在雨打溼的了宇宙邊緣,他感覺到眼前一片大雪紛飛,他整個人徹底的恍惚起來,就跟時差十幾個小時的某個城鎮同時發生,一 如同時發生的「記得與遺忘」。他突然想到一九九七年的夏天,那年夏天,一個叫做「日內瓦」(Geneva)的蘇格蘭樂團出了他們的首張專輯Further, 他想起了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咖啡館裡有個人望著一個正對他看的人,想起那個正對他看的人在問他,然後呢?然後我會怎樣?(圖:97 07 Further Review Vox

大 約兩個月過後, 兩千零七年七月十三日的夜裡,他坐在台北和平東路三段一家叫做客喜康的咖啡館內,他望著下雨的外邊,他望著桌面,他看著窗玻璃的反光裡有一個正好跟他對座 的人,他望著我,他問我,然後呢?然後我會怎樣?我沒有回答他。他望著電腦畫面裡Geneva的圖片,音樂盒和介紹,他聽那首叫做 Worry Beads的歌(這裡聽第21首,歌詞見底下),然後他無法抑止的掉下眼淚。他無法抑止的,就好像巨大如從光年外掉落的太空船那麼遙遠那麼龐大的哀傷直接撞上他的胸懷,他的胸懷有巨大的慟。他不用告訴他然後呢?然後他會怎樣。他之後就會知道了。雖然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一 九九七年夏天那個坐在櫻桃屋 的他,望著兩千零七年七月十三日坐在客喜康的他,他們就坐在彼此浮在半空中的咖啡座的對面,他們的耳機裡同時聽著一首叫做Worry Beads的歌,他們突然低下頭然後掉下淚來,然後他們忘記了彼此,對著雨打溼的外邊怔忪失神,淚水無法抑止,他們突然同時低聲的嚎叫起來,那麼絕望那麼 哀傷;一九九七年夏天那個離開櫻桃屋走在路燈和樹影的人,慢慢追上那個一九八七年冬夜六點五十分走在四維街黑暗中的那個十九歲男孩,他走在他身旁,他將他 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擁抱他,那個十九歲男孩不再感覺到冷,他望著遠遠近近潮溼的燈火黃槐和夜,這一刻他要永遠記得,那個一九九七年將他抱在懷中的人現在 會記得,他會記得了,他望著他走進校園走進男生宿舍,他望著他,他想告訴他然後呢?然後他會怎樣。但他知道之後那男孩就會知道,雖然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我 望著兩千零七年坐在客喜康聽到Geneva那首叫做Worry Beads的歌突然眼睛都溼了的他。我問他所以呢?所以你都知道了?他看著那個一九九七年坐在櫻桃屋的他,他想,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這 生命盛夏的永夜;這生命嚴冬的永晝。一首歌,Geneva的那首叫做Worry Beads的歌,穿透了夜的白光和幽冥,我說,這個故事於是有了形狀。

geneva - worry beads





geneva - into the blue


geneva - tranquilliz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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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va, photo from Official archive site


Worry Beads

Woken by a voice that's saying - I wanna get out of here
At 6 a.m. playing mind games...

And in a dream I'm praying - to find a way out of here
At 6 a.m. in a mind game
Trying to find a way out of me...
When all I want is to feel the love... I only want to feel the love inside...
A gallery of memories - which appear inside my head

Exhibit all the things I wish I hadn't said
A lifetime full of pictures - once more inside my head
Stop myself from calling, eat my words instead - choke on my words instead...
When all I want is to feel the love... I only want to feel the love inside...
A whole life given over - to this, a moment's weakness
At 6 a.m. playing mind games...
These clothes don't fit on you anymore
It will never be the same - strangled in my own worry beads...
When all I want is to feel the love... I only want to feel the love inside... inside...










Geneva首張專輯 Further 1997